但现在,她看到了。
繁育余孽的虫群如同黑色的潮水,密密麻麻地席卷而来。它们的外骨骼泛着油亮的光泽,鞘翅目的口器像一把把打开的手术刀,泛着寒光。
虫群疯狂地撕咬、冲撞,所过之处,无论是飞船还是人,都被啃噬得支离破碎。一艘小型舰船被虫群包围,外壳在几秒内被啃穿,然后舰船内部传来爆炸,火光从虫群的缝隙中透出来,像一颗被蚂蚁包围的、正在燃烧的糖果。
兰涯的目光穿过层层硝烟与虫群,落在那些像流星一样的存在上。
那就是芽衣说的巡海游侠。
他们不是军队,他们没有统一的制服,没有整齐的队列。一些人穿着风衣,一些人穿着甲胄,一些人穿着最普通的夹克和牛仔裤。
他们的武器也各不相同,枪、刀、弓箭、甚至还有拿着扳手的。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眼睛里有光,那种以复仇为驱动力的信念之光。
他们像狼群狩猎一样分工明确,默契十足。一群人正面吸引虫群的注意力,另一群人从侧翼包抄,还有一小队人在暗中布设某种能量陷阱。
巡海游侠们把虫群当刀子,把诛罗当猎物,把战场当猎场。
即使身陷虫群的包围,诛罗依旧气势逼人。他的体型比兰涯想象的要大得多,全身覆盖着黑色的甲胄,手里握着一柄比他身体还长的战刃。
战刃所过之处,血肉横飞,虫群的尸体堆积如山。巡海游侠也有不少人受伤倒地。
兰涯看到了他们,在虫群的尸体之间,在飞船的残骸旁边,在那些被战刃劈开的沟壑里。
有的人在呻吟,有的人在喘息,有的人已经不动了。
兰涯站在战场中心不远的港口处,疼痛悄然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忍不住微微皱眉。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选择逃避,而是任由那些痛感进入她的身体。
每一个伤员的痛苦,每一个濒死者的挣扎,那些正在被虫群吞噬的人的最后一丝意识。
她看着那个年轻游侠,他的右腿被毁灭的力量侵蚀,黑色的腐蚀从膝盖蔓延到大腿。
明明疼得浑身冒汗,但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没有发出一声呻吟。他身边的战友想要搀扶他,他推开了那只手。
“别管我,”他说,声音沙哑但清晰,“去帮前面。”
“你腿废了!”
“废了就废了,诛罗还没死。”
他撑着刀,试图站起来。右腿使不上力,他晃了晃,差点摔倒,但最终站住了。他的身体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没有发抖。那双眼睛看着战场的方向,看着那些还在战斗的同伴,看着那个还没有倒下的目标。
兰涯看着他。在那些轮回的数据里,死亡是常态,是宇宙运转的一部分。
但此刻,看着这个年轻游侠撑着刀站在废墟上,右腿被侵蚀,浑身在发抖,却不肯倒下。
她忽然明白了,那些不是数据,那些是人。
她不由自主地摸到了那两枚针,金色的时针,银色的罗盘指针。
耳边,芽衣的声音再度响起。
“纵然世界只有黑白,但一定会有一点红色稍纵即逝。”
生命的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