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起来,他俩认识都二十多年了,徐暮什么性格,田源比谁都了解。
徐暮对人对事向来随心,唯独只在人工心脏这个项目上格外谨慎,田源知道其中缘由,自然也揪着心不敢走。
好在司机师傅是个老江湖,开车挺给力,在高速路上一路狂飙,赶到机场正好卡住登机前的最后半小时。
北城夏天干燥闷热,俩人在这边呆得太久,一时竟有些不辨天日,检票过安检时看到屏幕新闻才发现南城即将迎来今年的第一场强台风。
新闻页面上,一身职业套装的女主持如是报道——
“中央气象台继续发布红色预警,今年第3号台风‘玛雅’目前正沿着南海东北部海面疾速移动,中心附近最大风力17级,预计将于今日夜间到明日凌晨在粤东沿海一带登陆。”
不单有台风新闻。
步行至安检口的路上,他俩手机上还同时收到运营商实时发来的紧急通知,内容是受台风‘玛雅’影响,南城机场将于今晚22:00起暂停所有进出港航班运行,后续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万幸赶上了,不然明天都未必能回去。”登机后,田源一边庆幸,一边扭头问,“云朵最近飞哪儿?”
徐云朵是徐觐山哥哥的女儿,也是位新入行没两年的空姐,经常在全国各地到处飞。徐暮昨天一整天都在开会,晚上也没怎么休息,这会儿靠着椅背直打哈欠,随口回他说:“不知道,这哪有定数。”
田源想了想,也是。
双通道宽体客机,大部分旅客都在经济舱,商务舱反而显得有些人丁单薄。
看前面站着的那位女乘务员暂时也不怎么忙,田源便招手把人叫过来,将包里的飞行日志递过去,让对方回头帮忙找机长填下数据,顺便签个字留作纪念。
田源是位资深飞友,从小就想学飞,只可惜当年体检不合格,部队和航司的两次招飞他都被刷了,后来只能本着开不成飞机就造飞机的想法,跑去航大读了飞行器设计与动力工程专业。
“看我这运气,今天这趟可是林队执飞。”
他对国内各大航司,包括航司机组成员都很熟悉,手机上别的没有,全是各种航空相关的应用软件,有些甚至能查到执勤机组信息。
徐暮不认识,问:“谁是林队?”
“林彦朝,”田源划着手机说,“中海航空一中队的队长,我以前肯定跟你提过。”
“好像是吧。”徐暮还是没想起来。
田源对林彦朝也很熟。工作不忙的时候,他一般都会扛着专业级单反和大炮筒到机场外围去拍飞机。
林彦朝执飞的航班起落,他拍了很多次,起飞漂亮,接地丝滑,无论角度还是姿态,在他看来那都是教科书级别的稳。
徐暮不太感兴趣,田源说起来却没个消停,就跟唐僧在耳边念经似的,徐暮被他好一阵催眠,困得更加厉害,盖上毛毯正准备补觉,对方却顿了片刻,有些遗憾道:“不过挺可惜的。”
“都当上队长了,有什么可惜的?”徐暮闭着眼睛在接他话,问得明显有些敷衍。
田源倒也不介意,还“啧”了声说:“飞行部的队长有什么稀罕的,人家当年可是空军史上最年轻的金头盔飞行员,据说鹰系战机最初挑选的七名试飞员里,他就是其中之一。”
鹰系战机是国产第一代隐身战机,徐暮虽然不如田源懂这些,多少也看过新闻,知道试飞员是何其严苛何其危险的职业,能够被选上不单是万里挑一那么简单,还得是同辈中数一数二的佼佼者才能勉强入围,获得选拔机会。
听到田源这么说,徐暮多少有些惊讶。
原本因为倦意浓重而覆上的眼皮也随即撑开,“既然这么厉害,怎么不在部队好好待着,转到民航做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田源叹口气,摇了摇头说,“那是内部机密,我哪能清楚。”
徐暮低着头没再接话。
田源见他默不作声,扭头看了他一眼,猜测徐暮可能是想起当年渝川地震时,为了救他而不幸牺牲的那名飞行员。
那是徐暮的伤心事,田源知道的不多却没敢再往下聊,很识时务地就此止住了话头。
没过多久,舱门关闭,机身开始缓缓移动,客舱内也适时地响起机长广播——
“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我是本次航班的机长,欢迎您乘坐中海航空5816次航班…”
透过电流传导出的嗓音有些失真,不过听起来低沉有力,还带着点磁性和冷淡质感。
徐暮紧贴着椅背,将毛毯往上拽了拽,再度阖起眼,评价了一句:“声音倒是挺好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