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的画面是斜的。
拍照的人大概没来得及站稳,镜头歪向一边,框进去半截枯枝,几片模糊的叶子。
十三个人。
背对镜头,站成一排。
天色将暗未暗,林子里起了薄薄的雾,把远处的枝桠晕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光线不够,人影的边缘都融进背景里,只剩几道深浅不一的轮廓。
可贺遇臣偏偏能一眼认出,每一个人。
那是一次特训之后,那时候,大家都在。
贺遇臣忽然手上一松。
照片从指间滑落,轻飘飘地,坠在地上。
他猛地弯下腰。
像被什么从身后狠狠踹了一脚,整个人骤然折下去。
额头几乎贴上膝盖,惨白的手指揪紧被单,指节凸起,青筋一根根暴起。
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胃里翻涌上来一股热流,又酸又苦,顶在喉咙口。
他咽下去,又涌上来,再咽下去。
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刮得生疼。
胃在剧烈地收缩。
一下,又一下。
绞紧了又松开,松开又绞紧。
食道痉挛着,把那股翻涌的热流往上推,推到喉咙口,却什么也出不来。
只有干呕。
一声,又一声。
被手掌死死捂住的嘴里,发出沉闷的、破碎的声响。
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一口完整的气。
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喉咙里全是气音,沙哑的,压抑的,断断续续。
胃还在绞。
绞痛顺着食道往上爬,爬到眼眶里,爬成一片模糊的水光。
绞得他整个人弓起,将脸更深地埋下去。
埋进膝盖里,埋进黑暗里,埋进所有看不见的地方。
那只揪着被单的手越收越紧,指尖泛青,手背上一条条红色、青色的血管,凸得像要裂开。
他蜷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