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后跟着保护谢雪鸢安全的护卫,深厚的魔气几乎要凝成实质,威压随着他们的呼吸而发散,让一群没有修为,实力低下的魔族小孩脸色发白,知道谢雪鸢是他们惹不起的人,根本不敢与她对着干,提着谢离池头发的魔族下意识地放开,眼珠有些心虚地转动,讪笑着解释,“……我们只是闹着玩而已。”
“我不信。”谢雪鸢年纪小,但思维却已经很清晰了,她抱臂,赤金打造的臂钏摇晃出清脆的声响,上面镶嵌着的玛瑙鲜红如血滴,折射出一抹绯红的光泽,几乎要晃花谢离池的眼睛,似燃起一抹猩红天火。
谢雪鸢与许多纯血魔族后裔都不太一样。
她的父亲是在整个魔族里都像个怪胎的青之魔君,虽然是个残暴的魔君,却有着被许多魔族诟病的,比起魔族更像是人族大能才有的怜悯与善心,她的母亲只是一个无法修行的凡人,年岁有限,很多魔族会在闲暇时刻用戏谑的口吻谈起这件事,可是他们却不敢在青之魔君和谢雪鸢面前表现出来分毫。
因为无论如何,他都是七大魔君之一,是魔尊之下,无数魔族所追随仰望的主君,修为强大,睥睨无数魔族。
谢雪鸢在父亲的感染下,也有着在魔族看来相当无用的善心。
作恶的魔族小孩给护卫赶走,作鸟兽群散,而心血来潮逛到这里的魔君后裔从奶嬷嬷的臂弯中跳下来,她看上去那样的轻盈,灵巧,又与众不同,明媚的像是谢离池只在书里看过,不属于魔族的九州明月。
九州的月亮与魔族不同,魔族的月亮是血色的,代表了死亡与不祥,可是谢离池在捡来的破碎书页上隐约窥见的九州月,却是清亮的,皎洁的,遥不可及。
她弯起眼,笑吟吟地问谢离池现在怎么样。
奶嬷嬷提醒小少主现在时间不早了,主君可能会担心她,需要早点回去,谢雪鸢却并不在意,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脚尖,黑亮的发辫垂落,在她的腰间一晃一晃,她的裙摆也随着她的动作轻盈转动,刺绣出的并蒂莲纹路迤逦勾勒,像是淡粉色的潮海里,莲花接天成片盛开。
青之魔君所宠爱的独女有着谢离池所仰望幻想的一切美好品德,她摆了摆手,让护卫取来上好的药膏,名贵的药草所制造的药膏泛着淡淡的苦涩气息,她看着伤口全部痊愈,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托着腮,还有点放心不下,说,“我以后再来看你。”
因为她这一句话,谢离池开始期待以后。
对于谢离池而言,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人只有两个。
一个,是与他相依为命,抚养他长大的母亲,一个是将他从深渊中拉出来的谢雪鸢。
而他的母亲在九岁时溘然长逝,他最珍视之人只剩下谢雪鸢。
可偏偏,害得他家破人亡,连累他母亲流离失所劳累过世的人是青之魔君。
是谢雪鸢的父亲。
两难的选择摆在了谢离池的面前。
而他选择了这一条最荒唐,在别人看来纯属作茧自缚的道路。
他杀死了青之魔君,却留下了目睹一切的谢雪鸢,洗去她的记忆,为她编造一套全新的记忆,两相矛盾的决定,可他却没有后悔过片刻。
谢离池早已预见了结局。
无非就是他死,她生,至此谢雪鸢大仇得报,恩怨两清,两人死生不复相见而已。
他像是孤独的殉道者,神的祭坛早已倒塌崩毁,光辉不在,可早已看见结局的信徒仍然孤执地走向毁灭的深渊,任由废墟将其一同埋葬。
谢雪鸢垂眸。
她取来了蜃珠,逼谢离池重温一遍过去,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含义,只是为了折磨谢离池。
她恨他。
这恨意绵延百年,支撑着谢雪鸢跌跌撞撞,走到如今。
婚事骤变丧事。
身穿嫁衣的女子慢慢地走来,眸底只剩下纯粹的杀意与恨意。
“一切都结束了,哥哥。”谢雪鸢吐出一口浊气,将刀贯入谢离池的胸口,她其实不太会用这样的武器,幼时的青之魔君有意训练谢雪鸢,可她和母亲很像,怕刀太锋利刺伤自己,魔君的独女握住雪亮的刀刃,僵硬地立在练武场上,迟迟不敢动,直到青之魔君无奈地将她抱起,那把花大价格买下的,专门给谢雪鸢准备的短刀被掷在脚下,发出哐当的脆响。
谢雪鸢至今都仍然记得父亲的眼神。
无奈混杂着浓厚的爱意,满的几乎要从眼里溢出来,他点了点孩子的额头,分明是呼风唤雨主宰一地的魔君,却在年幼女儿的面前像个无可奈何的大人。
他说,“阿鸢不学就不学,我谢青骊在一日,就当一日阿鸢的靠山,阿鸢只需要站在我身后就行。”
谢雪鸢笑出来,满怀依恋地扑进父亲宽厚的胸膛。
那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久到谢青骊早已化作一具白骨,说要为她遮风避雨的父亲死在她亲自捡回来的兄长手里,他是罪魁祸首,而她是推手。
每每想起那浓稠的血色,谢雪鸢都会反胃想吐,可她按着空荡荡的小腹,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能干呕,无力地跌回软垫里,任由强烈的自厌感将她淹没,她甚至在极致的自毁欲里感觉到一缕放松。
而现在,谢雪鸢握着短刀时,已经不会感觉到害怕了。
谢雪鸢睁着眼,低下头,鼻息几乎擦过谢离池的脸,使得这复仇的一刀也带上了些许缠绵缱绻的血色,她略略抬头,拉开距离,定在那里,距离很近,只需要谢雪鸢一低头靠近就能抚摸到哥哥的脸颊,可是她已经,已经不会再做出这样近乎撒娇的亲昵甜蜜动作了。
她伪装了百年,心火里的恨意也沸腾了百年。
她静静地看着没有动作的哥哥,想,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魔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