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生仪可能是一个例外。
她继承了母亲的血脉,半神半人的躯体,表现得远比她天资聪颖的兄长要羸弱,畏热畏寒,因此她所居住的云仪院里设置了调控温度的阵法,一年四季都温暖如春,十分适宜。
也正因为如此,虽然微生仪打理着整个微生家,但大部分的微生族人都对她有一种隐晦的蔑视,其中要以微生承展现得最为明显。
微生仪对此心知肚明,却并不在乎。
女子坐在床边,纯白的狐裘自膝头滑落,她指尖将其勾上,翻看着下属送来的情报,目光落在玉简上的一行文字上,半天都没有动弹。
过了一会,微生仪才挑起唇角,笑了下,“也真是巧合。”
有人给她送来了一条情报,说是那位住在昆仑墟的小帝子,近日似乎从昏睡中苏醒了。
微生仪沉吟。
她打理着微生族的上下内务,自然也有资格接触到某些不能为外人道的密辛,比如说,她的父亲,昆吾山之君,曾于千年前刚刚上位根基不稳时,向紫薇帝君借了一件至宝,时限千年。
那件至宝微生仪不清楚是什么,只知道它巩固了昆吾君的修为,使其平定了当时昆吾山因为主君更迭带来的动荡,神族以昆仑墟为首,若现在的昆仑墟还是紫薇帝君为主,那么昆吾君肯定不敢动歪念头,一到时间就老老实实地归还至宝。
可惜,那位震慑九州,曾使得神族上下皆俯首的神君陨落于千年前,他的拥趸也在那场惨烈的大战中陨落了不知凡几,昆仑墟的势力急剧缩小,只剩下一位刚刚降世的小帝子。
昆吾君心思活跃了起来。
他侥幸从仙魔大战中存活,受伤不轻,但是昆吾君看了看其他先前还欣欣向荣却在战争结束后一蹶不振或化为尘埃的其他神族,顿时看开了,也飘了,他起了贪念,不仅对于昆仑墟方面越发敷衍,就连期限到了,该归还至宝了,他都装作没有此事的模样,只字不提。
年少的帝子于百年前受伤昏迷,而归还至宝的时间是五年前,可昆吾君至今未还,也不知道那位小殿下一朝苏醒之后,会做些什么。
微生仪有些好奇。
她眸底泛起些许兴味。
恰巧有侍女匆匆走过,微生仪抬头,叫住对方,托腮,嗓音轻缓地问,“长楹今天没有送东西过来吗?”
谢长楹是微生仪的未婚夫,谢家也是昆吾山举足轻重的大家族之一,其中份量不可小觑,而谢长楹是现任谢家族长颇为宠爱的嫡幼子,容貌好,天赋高,是昆吾山不少女郎看中的未来夫婿,可惜,他早早地与昆吾君的次女订下婚事,名花有主,碎了一地无人要的芳心。
侍女在微生族待的时间长,知道的比外界更详细一点,谢长楹与微生仪的婚事并非两家家主做主订下的,而是谢长楹亲自向父亲求娶当时被遗忘于君夫人院中,虽然同样是昆吾君子嗣,却如透明人一样不起眼的微生仪。
那是昆吾君第一次想起这个被他忘在脑后的女儿。
谢长楹对微生仪一见钟情,俊美年轻的神族公子与温柔隐忍的贵女总是格外相配,侍女就做了不少次传信的青鸟,但令人疑惑的是,后来莫名其妙的,谢长楹对微生仪就冷淡了下来,态度远不如先前热情。
现在听到自家女君的问话,侍女赶忙低下头,声音低得像是蚊蝇,“没有。”
她见过微生仪与谢公子感情深厚的模样,本以为女君会因为谢长楹的冷待而觉得失落,但微生仪似乎早已习惯,只随口问了一句,即便得到否认的答案,脸色也没有多少变化。
她慢慢将玉简收起来,转而去看下一封,边看边漫不经心地想,近来寿宴之事繁琐,导致她都没有时间与许久未见的空桑伊好好叙叙旧了,也不知道空桑伊现在接到人了没有。
另一边,空桑伊呼出一口白气,缓缓抬头。
在空桑族长给她发的时间点,她准确见到了千里迢迢从空桑族赶来的队伍。
灵舟停下,上面的人鱼贯而出。
因为只是贺寿,所以来的人不算多,只有寥寥十几人,大多都是空桑族的族亲,领头的人是空桑伊的堂妹空桑岚与她的养兄空桑宣。
空桑岚向来长袖善舞,比起被空桑族长保护得好沉迷于修行而有些清冷孤高的空桑伊,她才是更擅长交际的那一个,空桑岚笑吟吟地走过来,亲密挨着堂姐,“伊堂姐,好久不见了。”
空桑伊睫毛一动,不经意撞见空桑宣的目光,容仪瑰美清俊的青年似乎一直在注视着她,却是隐晦的,压抑的,女子移开目光,装作没发现,一边和队伍里的族亲打招呼,一边随意地开口问,“怎么来得这么急?”
空桑岚捧着脸,笑语流泛,“姑姑催得急,大概是怕我们错过日子吧。”
她其实也有点茫然,空桑族和昆吾山虽然同为神族,但向来交情泛泛,空桑族长一直看不起昆吾君,觉得他没有风骨,软弱,薄情,半点都没有身为神族主君的气节,寿辰也是漫不经心地嘱咐随意遣几个人去送礼就行了,没想到这句叮嘱还没过夜就变了,空桑族长甚至还颇为隆重地从族中抽了十几个人一起来,虽然她本人没有亲至,但也给足了昆吾君面子。
两人并肩走进昆吾山的护山阵法,微生仪知晓空桑伊要来接人,此前特意给了空桑伊开门的手令。
空桑伊视线从身后安静的队伍逡巡而过,看到最后的人时微微一顿,神色困惑,“空桑麟怎么来了?”
空桑麟是空桑族的旁支,离得有些远了,他的天赋在族中不算出色,年少时因为一场变故父母俱亡,不仅毁去半身根骨,容貌也因此受损,此后他一直深入简出,空桑族长怜悯他的遭遇,平日里多有照拂,然而纵然如此,他也很少露面,在空桑伊的记忆里,这位族亲向来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透明人。
今天倒是稀奇,竟然出了空桑境,还混进了贺寿的队伍里。
空桑岚同样一头雾水,无辜地一摊手,表示自己茫然得彻彻底底,“不知道,也许是麟堂弟突然对外面有兴趣了。”
空桑伊皱眉看向一问三不知的堂妹,“所以,母亲让你带队,到底了解了一些什么东西?”
空桑岚咳了咳,“这些不重要的小细节,伊姐就别追问了,我只知道麟堂弟是临出发前姑姑塞进队伍里,或许是想让他出来散散心吧。”
空桑伊唇角抽了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