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第一世。
她四肢开始缩水,面容也变得稚嫩,回到了六岁,矮豆丁般的小姑娘雪团一样精致漂亮,穿着华丽可爱的裙子,惴惴不安地被母亲牵着,在宴会中当一尊可有可无的摆设。
分明她才是这次生日宴的主人,可无论是她的父亲还是母亲,都无视了她,女人含情潋滟的眼波偶尔撇过身旁的女儿,漠然而又冰冷,没有多余怜惜。
殷稚鱼静默一瞬,将手从母亲掌心抽出。
“稚鱼,”她有一刹讶异,紧接着是掩盖很好的不悦与轻微烦躁,为了女儿这突如其来的不乖,“怎么了?”
殷稚鱼一言不发,她跳下台阶,向宴会外狂奔而去,周遭如潮水般的宾客似摩西分海般被分开,让出一条路,她没有浪费时间抬头去打量他们,一张张端庄的脸带着机械般的冷漠与事不关己,她没有回头。
她曾渴望父母的爱,渴望他们吝啬而又稀少的夸奖,可她后来得到过最真挚的亲情,梅夫人和卫王给了她最纯粹也最珍贵的爱意。
在她踏出宴会厅的那一刻,幻境烟消云散。
第一层,过。
她转瞬间抵达第二层。
她松开病骨支离的女人,轻轻合上母后的眼皮,妹妹依偎在她身旁,哭得没了力气只能轻轻发抖,像是受伤的小兽而已。
这是她第一次经历的离别。
她已学会坦然接受。
第二层,定生喜乐,过。
……
她跪坐在即将崩塌消散的秘境之中,胸口的长剑淌着血,咽下带着铁锈味的气息,平静地接受失败的事实。
第四层,舍念清净,过。
……
她站在战场之上,吹过的风都带着硝烟与死亡的气息,殷稚鱼已经力竭,甚至都没有力气撑着站起来,身体不住地往下滑倒,她喘着气,眼睁睁地看着战场中心那道修长的身影如同折翼的白鸟一样坠落。
而在此之前,傅凛、孟轻音、姜雲、清玄道人,甚至还有只有寥寥几面之缘的傅安潋沈见月都已经陨落,真实的战场残酷得超出常人想象,而空桑伊更是先一步,在殷稚鱼赶来之前,在她面前陨落。
她闭上眼,无声笑了笑,没有再去看战场上散作泡影的人影,咽下最后一口气。
第七层,破识相,过。
……
殷稚鱼一层层地走上去。
生老病死,爱憎别离,一一体验。
什么都不能让她停下脚步,即便是神瑄陨落,她也没有迟疑,她曾浪费那么多年,去纠结一个答案,可是那些都不重要了,即便命运无可更改,她也不愿意再屈服。
即便结局再一次重蹈覆辙,她还是想要拼尽全力,试一试。
第九层,出世间定,到了。
少女已经快撑不住了,脚步倦倦,极沉重,甚至有些踉跄,她体内所有的灵气都在一层又一层的幻境里消耗殆尽,丹田空荡荡的,饱满莹润的金丹甚至隐隐有碎裂的痕迹,可是她没有停。
雪白的发散在破旧不堪的碧色裙衫上,像是冰雪般的河流淌过苍翠水草,又似秋日芦花累累弯腰,接住走到尾声的夏天。
但她周身,剑意越发锋锐逼人。
殷稚鱼之前的剑意只领悟到第一层,叫做浮尘,她当时只是初涉人间,尘世间那么多爱恨情仇,她只是浅浅涉过,而后她身死,往生,恍惚间沧海桑田,百年一晃而过,她体验过最极端的爱恨,也体验过最戳心的离别,她见过昆吾山落下的帝女桑花朵,也见过昆仑墟最瑰丽的春光。
这些记忆化作磨刀石,磨砺着她的剑意,不破不立,往日爱恨在她脑海中一一闪过,她抬起眼,乌黑的眼睛一刹晃过九州山水,又慢慢垂下。
小说,男主,攻略,陨落。
九州,女主,堕魔,决裂。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殷稚鱼浅浅弯起唇,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她身边躁动的剑意在抵达一个极限后倏然突破,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倏然断裂,殷稚鱼甚至能听到流动的气流声。
她的剑意突破至第二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