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姬……虞姬在拔剑的那一刻,她怕不怕?”
沈易迎着她的目光,回答得很干脆:“不怕。”
“为什么?”陈虹追问,手指更紧地攥住了手帕。
“因为她已经决定了。”沈易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像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
“最让人害怕的,从来不是结果,而是做决定之前的反复挣扎和不确定。一旦决定,心就定了,路也就定了,怕也无用。”
陈虹若有所思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紧攥的手帕,又轻声问:
“那……她有没有想过,如果项羽打赢了垓下之战,她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这个问题问得天真,却也直指人心最深处那点微弱的、对“如果”的幻想。
沈易摇了摇头,目光投向无垠的黑暗湖面,仿佛看到了两千年前那场绝望的围困。
“她没想过。因为她知道,项羽赢不了。
‘垓下之围’四个字,写尽了大势已去。她不是为了项羽的‘死’而殉情,”
他转回视线,看着陈虹,语气深沉,“她是为了项羽那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梦’而殉情。
那个梦,在乌骓马的悲鸣和楚歌声里,已经碎了。梦碎了,一直活在梦里的她,自然也就醒了。”
陈虹的眼眶瞬间又红了,这次泪水真的盈满了眼眶,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不是明白了历史,而是明白了某种更深刻的、关于“清醒”与“选择”的残酷诗意。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泪意逼回,抬起头,眼神比刚才更加清亮,也多了几分坚毅。
“我好像……懂了一点。”她轻声说。
“演虞姬,”沈易看着她,最后说道,“不是演一个只会为爱赴死的痴情女人。
是演一个在绝对的绝境中,依然保持惊人清醒的女人。
她的清醒,看透了结局,看透了爱人的末路,也看透了自己的宿命。这种清醒下的主动选择,比单纯的死亡,更震撼,也更悲怆。”
陈虹重重地点头,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
“我记住了。”她再次向沈易微微鞠躬,然后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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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易一眼,月光下,她的眼神复杂,有感激,有领悟,也有一丝悄然萌动的、对眼前这个能如此深刻剖析角色与命运男人的仰慕。
然后,她才真正快步离开,纤细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太湖边的夜,静谧而深沉。白日里喧嚣的影视基地在夜幕下收敛了锋芒,只余下仿古建筑的轮廓,在星月微光中勾勒出沉默的剪影。
沈易处理完最后一份从香江传真过来的文件,揉了揉眉心,信步走出下榻的酒店套房。
酒店后方,连接着一片精心打理的中式园林,是“华夏千年”项目为重要宾客预留的休憩之所。
小径蜿蜒,假山错落,一池残荷在秋夜里散发着淡淡的枯败香气。
沈易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着,让微凉的夜风带走连日奔波的疲惫。
转过一处嶙峋的假山,前方临水的凉亭里,一点昏黄的光晕吸引了他的目光。走近些,才看清是巩俪。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米白色毛衣,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一卷剧本,正就着亭角悬挂的一盏古风灯笼的光,低声念着台词。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沉浸其中的、近乎虔诚的专注,与白日里在片场那个演员判若两人,此刻的她,更像一个在深夜与自己角色灵魂对话的修行者。
沈易没有立刻惊动她,只是站在几步外的阴影里,静静看着。
灯笼的光在她清丽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透着一股执拗劲的唇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