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白布盖在丈夫脸上,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把灶里最后一点米煮成粥,叫三岁的丕成和姐姐过来吃。
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粥很稀,不够吃。
覃氏坐在门槛上,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丈夫的棺材前,掀开白布,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还睁着。
她伸手,用两根手指,轻轻地帮他合上了眼睛。
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碰他。
三年后,母亲也死了。
又两年后,五岁的丕成,成了孤儿。
母亲覃氏又撑了两年。
这两年里,她一个人种田、舂米、砍柴、挑水,把两个孩子拉扯着。
种田是最累的。家里没有牛,她用人拉犁。早上天不亮就下地,晚上月亮出来了才收工。圩上的人看见了,都说:「这女人,比男人还能吃苦。」
舂米是用石臼舂的。早上舂一斗,下午舂一斗,舂完了腰都直不起来。但她从来不叫苦。丈夫死了,她不哭。日子苦,她也不哭。她只做一件事——活着,把孩子拉扯大。
但她的身子骨早就亏空了。丈夫死后,她没吃过一顿饱饭。每次煮粥,她先紧着两个孩子吃,自己只喝汤。汤里没有几粒米,清得能照见人影。
丕成记得,他娘的手上全是茧。不是干农活磨的那种薄茧,是厚得发黄的老茧,特别是虎口的位置,常年握着锄头把,茧子硬得像铜钱。
这种手,抱人的时候,是扎人的。但她抱着丕成的时候,丕成从来不觉得扎。
他只记得那种粗糙的、温热的、让人安心的感觉。
那是一种只要你还在,你就安全的感觉。
后来陈玉成在战场上受了重伤,被人抬着走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他娘的手。
那时候他已经二十多岁了,是一个统兵几万人的将军。但那一刻,他忽然想娘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躺在了担架上,闭上了眼睛。
母亲覃氏病了。
先是咳嗽。咳了半个月,咳出来的痰里有血丝。刚开始还红,后来变成了暗红色,像铁锈一样。
然后是发烧。烧了七天七夜。
她的身子像一块烧红的铁,滚烫滚烫的。夜里,丕成睡在她旁边,能感觉到那股热浪烤得人冒汗。他想离远一点,但她一直拉着他的手,不让他走。
「娘……」
「别走。」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但她一直在说。
「丕成……你在吗……」
「在。」
「你叔呢……」
「叔在。」
「你姐呢……」
「姐在。」
「那就好……那就好……」
第六天夜里,她烧得最厉害。
她把丕成叫到床边。
她的眼睛已经烧得看不清东西了,但她还是挣扎着摸到了儿子的头。那只手,烫得像火炭,粗糙得像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