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冯云山行了个礼。
冯云山看着他,问:「你是哪个营的?」
「禀冯先生,我是罗大纲营下的。」
「罗大纲……紫荆山的那个罗大纲?」
「是。」
冯云山想了想,问:「你是不是……以前在县城里听我说话的那个?」
他没想到冯云山还记得他。
「是。」
冯云山笑了。他说:「你那时候才多大?十岁?」
「十二。」
「十二……好,记性不错。」
这是陈丕成跟冯云山第一次真正认识。
那是在定都天京之后了。那时候冯云山已经死了——1852年9月,进攻长沙的时候,被炮弹击中,当场就死了。
陈丕成是后来才知道的。
他后来听人说,冯云山死的时候,洪秀全正在天京城里写诏书。
诏书上写着「太平天国」四个字。
冯云山死的时候,洪秀全一个字都没说过。
——当然,这是后话。
道光三十年腊月(1851年1月),消息传到了西岸村。
金田那边,反了。
说是叫什么「拜上帝会」的人,立了「太平天国」,要打江山。洪秀全自封天王,两万多人,打着各色旗号,已经在金田村外竖起了大旗。
陈承瑢从外头跑回来,气喘吁吁:「金田那边反了!说是人人有饭吃,人人有田种!」
这话传到丕成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山上砍柴。
他停下手里的柴刀,愣了一下。
有饭吃。有田种。
这六个字,比什么「天王」什么「太平天国」都管用。他不知道洪秀全是谁,不知道拜上帝会是什么,但他知道「有饭吃」是什么意思。
他扔下柴刀,跑回家。
「叔,我去。」
陈承瑢沉默了半晌。
「你才十五。」
陈承瑢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侄子。他看着地上,地上有一只蚂蚁在爬,爬得很慢。
「你才十五,」他又说了一遍,「我十五岁的时候,还在家里种地。」
丕成说:「叔,我五岁没了爹娘,八岁放牛,十岁念了半年书,十三岁跟野猪对峙。十五岁,够大了。」
他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五岁那年,他跪在母亲的床前哭了一个时辰,哭到哭不出声了,但还是跪在那里,直到叔父把他拉起来。
八岁那年,他每天天不亮就上山,赶着三头水牛,手里还要抱一捆柴火回来。牛吃草的时候,他就坐在石头上看天,看云,看山里飞过的鸟。
十岁那年,他进了村塾,半年里认了三百多个字。陆先生摸着他的头说,这孩子脑子灵,能读书。但束脩交不起了,他只能退学。
十三岁那年,他在紫荆山里,面对着一头一百二十斤的野猪,站了一炷香。野猪刨蹄子,他不动。野猪前冲,他也不动。最后是野猪先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