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被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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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哪天你杀人不手抖了,你就要小心了。那说明你变成了另外一种人。"
——陈承瑢,一八五一年三月,大黄江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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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黄江渡口之战后的第三天夜里,陈丕成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站在渡口。雾很大。对岸的火光一闪一闪。手里握着竹竿枪。一切跟那天一模一样。
他冲上岸。那个清兵站在他面前。比他高一个头。穿着灰布号衣。手里拿着长矛。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那个清兵说话了。
"你叫什么名字?"
陈丕成说:"陈丕成。"
那个清兵点了点头。"我叫刘七。河间府人。种地的。被抓来当兵。不想来。但不来不行。不来就砍头。"
陈丕成看着他的脸。眼白很多。瞳孔很小。跟那天一模一样。
"你不想杀我?"陈丕成问。
"不想。"刘七说,"我也不想被你杀。"
"那你为什么站在这里?"
"因为我不站在这里,我的脑袋就不在我脖子上了。"刘七说,"你也是。你也不想站在这里。但你也没别的地方去。"
陈丕成醒了。
满头大汗。被子蹬到了地上。
他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帐篷外面,天还没亮。有人在站岗。远处有虫叫。
他躺回去。没有再睡着。
这个梦,他后来又做过几次。每一次,那个清兵都叫刘七。每一次,刘七都问他"你叫什么名字"。每一次,他都回答"陈丕成"。
他不知道那个清兵是不是真的叫刘七。他也不确定那是不是一个梦。也许那个清兵真的在死之前,想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但他没有听到。
因为当时他太害怕了。他只看到了那双眼睛。没有听。
他后悔没有听。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会问那个清兵叫什么名字。叫什么都行。总得有个名字。人死了,名字还在。连名字都没有,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但他没有机会了。
那个人死了。被一根竹竿捅死了。死在广西桂平大黄江渡口的泥地里。肚子上的伤口后来被蚂蚁爬满了。
没有人记得他。没有人给他收尸。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陈丕成记住了他的脸。
这算是收尸吗?不算。但这已经是陈丕成能做的全部了。
行军的时候,陈丕成喜欢走后面。
不是因为他怕。是因为走后面可以看到前面人的脚印。
一百多双草鞋踩在泥路上,踩出了一条路。脚印很深。有些脚印旁边有血。有些人脚上的草鞋磨穿了,脚底板磨烂了,血渗进泥里,干了一层又一层。
陈丕成低头看那些脚印。
他忽然想到:清兵走的路,是不是也有脚印?他们踩过的泥,是不是也一样深?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