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新兵吓得不敢说话,使劲点头。
练了三天,那新兵还是刀法生疏。陈丕成没有骂他,只是说:"不急,慢慢来。当初我第一次拿刀的时候,刀差点砍了自己的脚。"
新兵们听了,都笑起来。
他还做了一件事:在天京城外开了几片荒地,种红薯。
天京城外有大片荒田,原来是地主家的,太平军入城后,地主跑了,田就空着。陈丕成跟杨秀清请了令,把这些田分给军中老弱妇孺去种。
红薯这东西,不挑地,不挑肥,有土就能长。陈丕成在广西的时候吃过,知道这东西能救命。
他亲自下地,教人翻土、栽秧、浇水。
一个老兵蹲在地头,看着陈丕成赤着脚在田里踩泥,忍不住笑:"将军,你可是正典圣粮,怎么亲自下地了?"
陈丕成说:"我不下地,谁下地?粮食不会自己长出来。"
老兵不说话了,也跟着下了地。
到得秋天,红薯收了一季,大大小小的红薯堆了半个粮仓。虽然比不得大米,但掺在粥里煮,也能填饱肚子。陈丕成算了一下,这些红薯够全军吃两个月。
他把这个数字记在本子上,在旁边画了一个红薯,像小时候在村塾里描红一样。
秋去冬来,天京已入十一月,天气渐寒。
这一日,陈丕成办完粮务,独自一人,行至玄武湖边。
玄武湖水面辽阔,波光粼粼,远处的钟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湖边的柳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天色暗下来,湖面上起了雾,雾气从水面上升起来,像一层薄纱。
他正凭栏远望,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回头一看,是一个老兵,坐在湖边的石头上,正在卷一根旱烟。
那老兵约莫五十来岁,面容黝黑,满脸皱纹,一双眼睛却仍炯炯有神。
陈丕成认得他,他是广西桂平人,金田起义时便跟着队伍,算起来已是八年的老兵了。他姓刘,大家都叫他刘老四,没人知道他的真名。他打过永安,打过长沙,打过武昌,身上有大大小小七处伤疤,左耳少了一半,是在岳州被炮弹震聋的。
陈丕成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老兵见是陈丕成,连忙要起身行礼。
陈丕成按住他,说:"不必拘礼,今夜我只是个普通人,陪你坐坐。"
老兵便重新坐下,点燃旱烟,吸了一口,望着湖面,悠悠地说:"陈将军,你还记得金田吗?"
陈丕成说:"记得。怎么不记得。"
老兵说:"金田那时候,咱们几十个人,藏在大山里,清妖来了就跑,饿了就挖野菜吃。那时候虽然苦,可心里痛快。"
陈丕成问:"痛快什么?"
老兵说:"痛快的是,大家都是一条心。东王也好,西王也好,跟大家一块儿吃,一块儿睡,没谁特殊。打起仗来,东王冲在前面,大家也都跟着冲。那时候西王还在——"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来,"西王是个好人。"
陈丕成没有接话。萧朝贵死在长沙城下,他亲眼看见的。那天城墙塌了一角,萧朝贵骑在马上,挥着刀冲上去,一颗炮弹落在他身边,炸开了。等硝烟散去,萧朝贵已经倒在地上,胸口被弹片划开了一个口子,血流了一地。
他当时十六岁,站在人群里,看着萧朝贵被人抬走。他记得萧朝贵被抬走之前,还回过头来,对杨秀清说了一句话。他没听清那句话是什么,但他看见杨秀清的脸白了。
那之后,杨秀清变了。或者说,杨秀清的变化,就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老兵吸了口烟,火星在暗处一明一灭,说:"可如今呢?如今天王深居王府,轻易不出来。东王呢,出门前呼后拥,排场比天王还大。咱们这些老兄弟,死的死,残的残,剩下的,也只不过是个小兵。"
他弹了弹烟灰,又说:"前天我在街上,看见东王的轿子过去。那轿子,十六个人抬,比天王的还大。前面开路的就有两百人。我站在路边看,旁边一个兄弟拉了我一把,说别看了。我说怎么了?他说,看多了不好。"
陈丕成默默听着,没有插话。
老兵吸了口烟,继续说:"陈将军,我跟你说句心里话——杨王变了。"
陈丕成问:"哪里变了?"
老兵说:"以前打仗,是为了让大家吃饱饭,让天下受苦的人都有地种,有饭吃。可现在呢……"
他停了下来,没有说下去。
陈丕成问:"现在是为了什么?"
老兵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打仗,是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