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天王府规模的宏大,远胜昔日巡抚衙门。
府内殿宇连绵,雕梁画栋,极尽奢华。正殿九间,用了整整一年的上等楠木,光是木料就花了三万两。殿内铺的是苏州运来的方砖,每一块都比磨盘还大。殿顶覆着琉璃瓦,金色和绿色相间,在阳光下耀眼得像一团火。
天王府的后花园,挖了一个湖,引了秦淮河的水进来。湖上建了一座九曲桥,桥的两边种了垂柳和桃花。洪秀全偶尔在湖边走走,看着水里的锦鲤游来游去,觉得这才是帝王该过的日子。
洪秀全大喜,令于元宵节放烟花庆祝。
元宵节那夜,天京城中,烟花满天,欢呼震地。
百姓们仰头看着烟花,有的欢呼,有的默然。一个小女孩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指着天上的烟花喊:"爹,那个是红色的!那个是绿色的!"她的父亲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着天,眼睛里映着烟花的光,一闪一闪的。
旁边一个老者拄着拐杖,看着烟花,忽然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又是太平盛世了?上一次太平盛世,道光爷登基的时候,也放过烟花。一晃三十年,又放烟花。"旁边的人问他什么意思,他不说了,拄着拐杖走了。
陈丕成站在城楼上,看着满城烟花,心中却想起了北方的林凤祥、李开芳。
他想:此刻北方,没有烟花。
他想起刘老四在玄武湖边说的那句话。
那是出征前一天晚上,在东王府的后院里,月亮很圆,像一面铜镜。林凤祥喝了两碗酒,脸红红的,拍着他的肩膀说:"丕成,等我们打下了北京,回天京请你们喝酒。"
他想起李开芳笑着补了一句:"打完仗,我也要讨个媳妇。"
陈丕成当时也笑了,说:"好,到时候我给你们操办。"
林凤祥说:"说定了,不许反悔。"
说定了。
可战争不讲规矩。说定了的事情,战场不认。
酒没喝成,媳妇也没讨成。
烟花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紫的,金的,照亮了天京的夜空,照亮了天王府的琉璃瓦,也照亮了城墙上陈丕成的脸。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城外很黑,北方更黑。
烟花灭了。天又暗了。天京城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一座安静的城市,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
有些人已经回不来了。
陈丕成转身下了城楼,走回自己的营房。营房里很冷,他裹着棉被,躺在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
屋顶是木头做的,有几根梁歪了,缝隙里漏进一丝冷风。
他想起金田的时候,大家睡的都是草席,连木板床都没有。那时候没有屋顶,只有一片天。天上的星星比现在多,比现在亮。
他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他只知道,明天天亮之后,他还是要去粮库,还是要算数字,还是要练刀。
日子就是这样过下去的。不管北方发生了什么,不管天京城里发生了什么,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他翻了个身,棉被发出窸窣的声音。
窗外的烟花已经放完了,天京城恢复了安静。远处传来打更声,一下一下,沉闷而规律。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夫的声音从巷子那头传过来,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