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什么?
尸体。到处是尸体。
他走过洪武街。东王府已经烧完了。只剩下焦黑的墙壁。和灰烬。
灰烬里,有什么东西露出来。白白的。
陈丕成看了一眼。是一根骨头。人的骨头。
被火烧过的骨头,是白的。像石灰一样白。
他转过头。不想看了。
但他听到了声音。哭声。从巷子里传出来。
那哭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混在一起。像一群野狗在叫。
他走进巷子。
看到一个女人。跪在地上。抱着一个孩子的尸体。
孩子在流血。刀伤。脖子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口子很深。深到能看到里面的骨头。
女人不哭了。她看着陈丕成。眼睛是干的。没有眼泪。眼泪已经哭干了。
"翼王的家人。"女人说,"昨天杀的。"
陈丕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了三年前。一八五三年。他第一次进天京的时候。
那时候,天京刚打下。他是童子兵。十五岁。跟着叔父陈承瑢,从仪凤门进城。
进城的时候,天京城里的百姓,在路边欢迎他们。给他们递水。递吃的。有一碗粥,是热的。他双手捧着那碗粥,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喝的东西。
一个老奶奶,拉着他的手,说:"太平军来了,天下就太平了。"
他信了。他真的信了。
他以为,太平军是好人。是替天行道的。
现在呢?
现在他站在同一条巷子里。同一条洪武街。
但路边没有欢迎的人群了。只有尸体。
他忽然觉得很冷。八月的天京,很热。但他觉得很冷。
那种冷,不是风吹的。是从心里冒出来的。
──────────
六 石达开的逃亡
──────────
石达开不在天京。
他在湖北洪山前线。带兵打仗。
他听到天京事变的消息,是八月初九。也就是杨秀清被杀的第三天。
他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军帐里吃饭。一碗米饭。一碟咸菜。咸菜是萝卜干。很咸。他吃一口饭,就一口萝卜干。吃得"咔嚓咔嚓"响。
听到消息,他手里的筷子,掉了。
"什么?!"
传消息的是一个快马。从天京跑了一天一夜,到了洪山。人和马,都累得不行。马瘫在地上,口吐白沫。人跪在地上,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东王……被杀了……北王杀的……东王府……满门……天京城里……死了上万人了……"
石达开站起来。他的手在抖。
他做了一个决定:回天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