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丕成在村塾里只读了半年书,认了三百多个字,就辍学了。
陆先生没有拦他。
他知道这孩子读不起。一斗米的束脩,对陈家来说是一个月的口粮。
陈丕成走的那天,陆先生把他叫到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
是一本《三字经》。
「拿去吧。比我那本好。」
陈丕成接过书,翻了翻,不认字,只认得「人之初,性本善」几个字。
「先生,这本书……」
「送你的。」
陆先生说完,转身就走了。
陈丕成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后来把那本《三字经》读完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了三个月。读完了,他就会认那三百多个字了。不只是认,他还会写。他拿树枝当笔,在地上写字,把《三字经》里的每个字都写了几十遍。
陆先生后来对人说:「这孩子,脑子灵。如果能读下去,将来能考个秀才。」
可惜他没有读下去。
后来,太平天国定都天京,陈玉成被封为英王。有一次行军路过藤县,他特意绕道去村塾看了一眼。
村塾早关门了。
陆先生据说在太平军过境时逃难去了,后来不知所踪。
村塾的那间破屋子里,还留着几张桌子、几条凳子。墙上的字还在,写的是「天地玄黄」四个字,墨迹已经斑驳了。
陈玉成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了。
他带走了那本《三字经》。
那本《三字经》,他一直带在身边。带到庐州,带到寿州,带到延津刑场。
行刑前,他把那本书交给了一个看守,说:「帮我收着。」
看守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当是一本旧书。后来那看守把书卖了,换了一壶酒喝。
据说那本《三字经》,后来被一个收破烂的老人收走了。
老人不识字,只当是废纸。
这就是一个十五岁孤儿的第一章。
他出身,他丧父,他丧母,他被议论,他被收养,他放牛,他读书,他练刀法,他对峙野猪,他经历大灾,他看见卖身,他遇见冯云山,他走向金田。
他从一个五岁的孩子,长成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他带着一身力气,带着一肚子饿,带着一根削尖的竹竿,走进了一场改变中国历史走向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