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丕成……」
「娘,我在。」
「你要听话……莫要跟人打架……」
「娘,我知道了。」
「长大了……莫要做穷人……」
「娘,我知道了。」
她想再摸摸儿子的脸,但没有摸到。
她的手垂下去了。
她是在黎明前走的。
那时候天还没亮,天边有一点鱼肚白,但太阳还没出来。丕成已经哭累了,哭得声音都哑了,最后趴在床边睡着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母亲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叫了一声娘。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一声。还是没回应。
他伸手去拉母亲的手。那只手,已经凉了。
五岁的孩子,跪在床前,哭到再也哭不出声。
他不知道他哭了多久。他只记得,后来叔父陈承瑢来了,把他从床前拉起来,说了一句话。
「别哭了。你娘走了。」
「走了去哪里?」
「去你爹那里了。」
「我也要去。」
「你不能去。你还得活着。」
这是他第二次理解「死」是什么意思。
第一次是他爹死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事。
这一次,他懂事了。他知道他娘再也不会回来了。他知道她躺在那里,再也不会叫他名字了。
他后来在战场上见过无数次死亡。但他对「死」最深刻的理解,是在这个黎明的土墙屋里,在他娘凉透的手上。
母亲下葬那天,村里人议论纷纷。
他们说:「这孩子命硬,克父克母。」
他们说:「莫要让他进我家门,煞气重。」
他们说:「他是天煞孤星,谁沾上谁倒霉。」
这些话,丕成都听见了。
他那时候还小,听不太懂什么叫「克星命」。但他听懂了一件事——村里人不要他。
有一天,圩上有个卖豆腐的老头,看见他在圩口转悠,远远地就把摊子收了,说:「这娃子身上有煞气,别沾上了。」
丕成站在圩口,看着那老头收了摊子走了。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家。
叔父陈承瑢把他领回家的那天晚上,他对叔父说了一句话。
这话在正史里没有记载,是老太平军口口相传下来的:
「我若有命,便克尽天下不平事。」
陈承瑢听了,愣了半天。
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八字命理,但他听懂了一件事——他这侄子,心里有一股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