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知道。
「小儿子是我们。是你们。是天下所有受苦的人。」
窑里更安静了。只有火苗噼啪的声音。
有个老矿工问:「那我们下辈子能投个好胎吗?」
冯云山说:「不用等下辈子。这辈子就可以。」
「怎么可以?」
「拜上帝。入了教,大家平等,有饭同吃,有衣同穿。」
矿工们大多听得半懂不懂。但有一个道理他们听懂了——「平等」。
这帮在炭窑里卖命的人,一辈子被人踩在脚底下。他们在炭窑里干活,炭烧完了,他们拿到的工钱只够买几升糙米。炭卖到圩上,一百文一百文地数进老板的口袋里。
现在有人告诉他们:在上帝眼里,你和财主是一样的。
这话,比什么经文都管用。
丕成帮着炭窑送炭到桂平县城。
陈承瑢跟炭窑的老板认识,偶尔接点送炭的活。送一趟炭到县城,能得几文钱。丕成十岁那年,叔父就让他去送炭了——圩上到县城,二十里山路,挑着三十斤炭,走半天。
那年头,送炭是个苦活。路上没有水喝,渴了就忍着。饿了也忍着。圩上到县城的路上,要翻一座山,山上有野猪,有毒蛇,有土匪。丕成每次走这条路,都把心提到嗓子眼。
但他还是愿意去。
因为县城里有圩市,有卖小吃的摊子,有说书的。送完炭,他能剩几文钱,在圩上买一个肉包子吃。
有一天,他送完炭,正要走,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是城门洞里。一个穿蓝布短打、背有点驼的男人,坐在城门的台阶上,跟几个挑夫说话。
那男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丕成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折回来,站在旁边听。
他听见那人说什么「天下一家」,说什么「没有财主也没有长工」,说什么「有饭同吃,有衣同穿」。
他不知道这人是谁。但他记住了这些话。
那男人似乎感觉到了有人在听,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水,但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男人冲他笑了笑,又继续跟挑夫们说话。
丕成站在那里听了很久,直到他叔父来找他。
「走了,丕成。」
「等一下,叔。」
「等什么?」
他指了指那个说话的男人。
「听那个人说话。」
陈承瑢看了一眼,说:「那是冯先生。炭窑里的。听说读过很多书,跟洪秀全是一伙的。」
「洪秀全是谁?」
「不知道。听说是什么拜上帝会的。」
「拜上帝会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大概是造反的吧。」
陈承瑢说完,拉着丕成就走了。
丕成跟着叔父,走出了城门。但他一直回头看那个坐在台阶上的男人。
那男人还在说话。一个字一个字的,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耳朵里。
他后来在太平天国的军队里,再一次见到了冯云山。那时候冯云山已经是他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