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里还写道:“行云,我是个懦弱无能的人。这些年,让你扛了太多不该你扛的东西。我从没想过主动去害别人,可我对那个女孩做的事,让我每晚都睡不着,受良心的谴责。她也是她父母的宝贝,凭什么受到这样的对待?我不是不明白,可我是个自私的父亲。我只想你考上状元,有经济保证,这样以后我不在了,你的生活才有保证。”
“我不奢求她的原谅。但若你以后还有机会遇到她,一定要代我向她道歉,并且尽量去弥补人家。”
“之所以瞒着你,是因为如果你知道了,一定会不计代价给我治病。我仍然留恋这个人世间,可治愈希望何其渺茫,不值得你再搭进更多年的人生了。至于你母亲,你我也都心知肚明,她以后也只能这样了。当然,即使是这样,我也知道我本没有权利替她做决定。可就让我再当一次自私的父亲吧。我们都拖累你太多,那就让我从你的十九岁开始,把属于你的人生还给你。”
最后一行字有些歪,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对不起。”
周行云把信放下。窗外的天很亮,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几张纸上。他想,父亲的对不起能传递给他,可他的对不起,父亲却再也听不到了。
后来,整理遗物时,周行云发现父亲的相机里有许多青海湖的照片和视频。
油菜花开得那样好,大片大片的金黄,一直铺到湖边,湖水蓝得透明,像梦中的景色。
翻到最后,是一张合照。
父亲和母亲站在花海里,应该是让其他游客帮忙拍的。父亲穿着那件洗旧了的白衬衫,母亲穿一件碎花连衣裙,是他从没见过的款式,应该是新买的。两个人都笑着,笑得那样开心,那样纯粹。父亲的手揽着母亲的肩,母亲的头微微偏向父亲那边。他们身后,是大团大团的白云,云的影子落在花海上。
周行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原来爸爸妈妈也有过这样的时候。是不是在很多年前,他还不存在的时候,他们每一天都笑得这样开心?
最后的最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成为了永远的谜,被埋葬在青海湖的风里。
周行云知道父亲是因为不想拖累他,才会书写出这样惨烈的结局。
可这要让他如何去接受呢?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都觉得他的生活没有任何希望,也没有任何支点了。甚至每天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吃饭,为什么还要醒来。
生日那天,离开学还远,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
晚上八点,周行云买了一只小蛋糕,放在桌上,没点蜡烛。
他盯着那个蛋糕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来,一口一口吃完。奶油很甜,甜得发腻,他想吐,但还是咽下去了。
吃完之后,他就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朱自清笔下的荷塘边。
月光很淡,淡得要化在水里了。荷叶的影子和树的影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一阵清风拂过,荷叶轻轻地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虫子在叫,叫一阵,停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