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月确实觉得有些意外。
跟着徐霖办案这么长时间以来,这女子还是第一个,在知道徐霖身份的情况之下,如此镇定表态的,而且她还是金头虎的人。
沈令月心里存了几分疑惑,没再多问别的。
马车进了衙门,沈令月和徐霖带着香竹直接去往刑讯房。
进了刑讯房,这长相温婉说话声浅的女子,脸上却一点惧色都没有。
要知道许多男人进了这屋,见到这五花八门的刑具,都会被吓得脸色有变,有的还表现在腿脚走路上。
这香竹不是犯人,又实在配合,所以徐霖也便没让她跪着。
他和沈令月在各自的书案后坐下,让金瑞和若谷给香竹拿了把椅子。
牢房里问话,没什么可寒暄的。
徐霖直入主题问她:“你和金小虎在东郊生活了多久?”
香竹回答很是利索:“两年又五个月。”
徐霖:“你可知他是盗匪?”
香竹:“知道。”
香竹回答问题如此利索又痛快,又让徐霖沈令月和金瑞若谷觉得有些不适应。
不过她从东郊过来到这,倒是一直都显得沉稳镇定与众不同。
稍默一会,徐霖又问:“他出去行窃,会与你说?”
香竹道:“不止会说,我还会帮他记账。”
说完她便抬起了手里的卷册。
见状,若谷忙起身接了她手里的卷册,送去徐霖面前。
徐霖接下卷册打开看一会,下意识屏了屏呼吸,慢翻一页后又快翻上两页,再合起来递给沈令月。
沈令月接过翻开,反应大致与徐霖一样。
这卷册与其说是账本,不如说是金头虎的罪行录,里面详细记录了这两年多以来,他盗的每一样东西每一笔钱,以及盗的是哪一户的,该户的位置和房屋门窗朝向模样,还有具体分账。
等沈令月大致看完,没等徐霖再问。
香竹自己开口道:“之前不管他在外面到多晚,都是会回去的,从昨天到今天下午他都没有回去,我心里就觉出不对,刚才你们又去找我,说要找我问些话,我便知道,他应该是叫你们给关起来了。我所知道的,都在这本账册上,不知道老爷您要问的具体是哪桩案子?”
原是他们审她,现在倒是被她牵着走了。
徐霖回答道:“且先说说,两年前,城外西郊,冯家被盗钱的案子。”
香竹想了想,又请示一下从沈令月手里拿过账册来。
事情毕竟不是她做的,她不能像金头虎他们一样记得清楚。
翻过账册看了看,她便也就想起来了。
她把账册上的信息丰满起来说:“那天他们得到消息,说是西郊冯家做生意发了一笔财,便就商量好了晚上到冯家去。你们在查这个案子,并且因为这个把他们都关起来了,那应该也猜到了,这事与衙门里的人有关。他们之间早已勾结出了默契,每回盯上某户准备下手,也总会在附近再找一户较为富裕的人家,作为下一个讹诈对象,用尽手段捞取更多的钱财。
“他们先入户偷盗,事成之后,衙门的人再到现场,把罪名栽赃到提前找好的那户人家头上,到他们家里作势准备拿人,实则是让他们往外拿钱。懂‘事理’的人家,会把家里的钱和值钱的东西全都拿出来,洗脱他们身上的嫌疑。不懂‘事理’的,非要喊冤讲理,便会被带来衙门里,吃些苦头。有人运气好吃的苦头少一些,家里拿钱还能赎出去,运气差,倾家荡产也没把人赎出去,也是有的。”
“就像我这账册上记的,大部分都是当场了结,虎爷他们和衙门里分账是按三七来分,虎爷他们拿三成,衙门里的人拿七成。”
徐霖刚要说话还没说出口。
香竹下一句就回答了他想问的,“老爷您要是问我他们具体是与衙门里的谁勾结,我也可以很明确地告诉您,是所有捕快、苟捕头,以及孙典史。”
因为他们主管缉拿刑狱这一块,所以上下一体勾连为奸。
不以缉凶除恶为己任,而是和盗贼恶匪成伙,把搜刮讹诈老百姓作为主要事业,捞取钱财。
徐霖把没问出口的话又咽回去了。
他想问的,确实也就是这个。
他换下一个问题问:“你为什么会记这样一本账册?”
香竹道:“是我劝他记的,我与他说,这样的典史和捕头,不止是心黑,他们识字多心眼也多。若他不想着留一手的话,说不准哪天也成了他们嘴里的肥肉,又或者直接成了他们的刀下鬼,死了连申冤的地方都没有。他是个不识字的粗人,平常就愿意听我的话,于是就配合我记了这本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