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近来一直没给他好脸色看,余术早已习惯,又压着她的后脑勺,吻了吻她的额头,才撩起袍角,下了辇车。
大部分的车队随他离去,余唯被搀扶着,进了飞霜殿。
这是华清宫的主寝正殿,檐宇巍峨,窗棂紧闭,内里更是地龙预热、暖炉陈设齐备。
余唯只稍坐一会儿,额角就沁出细汗,云香又赶忙给她换衣。
此处确实适合修养,佐以按摩疏通经络,汤药调理身体,余唯只入住几日,病就好了大半。
只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身体不难受了,但还是恹恹的。
太后与余唯同吃同住,对她日渐好转的情况十分满意,看她还是心有郁结,便日日开导她。
这一天,太后坐在暖阁里绣着锦帕,时不时抬眼看看倚在窗边的余唯。
这种事轮不到太后亲自做,但她愿意为女儿做。香草的图案已经绣成大半,剩下的部分很快就能完成。
“母后,我想见见他。”
“见谁?”
“驸马。”
太后扎针的手一顿,道:“徐竞容福薄,现下已病入膏肓,你见他作甚,白白惹一身晦气。”
余唯垂下眼帘,轻声道:“他究竟是自己病的,还是你们害的?”
“你是在怀疑母后?”太后狠狠蹙眉,她是派人去动了手脚,可根本不会伤及他性命,因为还顾忌他背后的徐家。
就算她真的害了他,又如何。
“小唯,你还年轻,容易被迷惑沉迷情爱,徐竞容算个什么东西,攀权附贵见色起意的伪君子罢了,你如今看不透他的真面目,一颗真心给出去,将来一定会后悔的——只有母亲不会害你,一直在为你好,那些个东西都会伤害你,我是在保护你……”
“为我好。”
余唯眼眶猝然泛红,哽咽道:“为我好你关着我二十年。”
“为我好你默许余术和余晋对我下手。”
“为我好你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为我好你要逼杀我的驸马。”
“母亲,没有人家是像我们这样的,你究竟是爱我,就是恨我?”
“如果你真的爱我,为什么一直在伤害我?”
太后猛地站起身来。凤袍的裙摆拂过案角,茶盏倾覆,茶水泼洒,洇在紫檀木的桌面上。
“我伤害你?!”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几乎是在颤抖中迸裂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碎掉了。她死死盯着余唯,眼眸里翻涌着惊怒和痛苦,还有被刺中要害后的茫然。
“外面每个人都不怀好意,每个人都满腹算计,我只是不想让你成为他们的目标、踏板!你是我的女儿,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含辛茹苦养大的,再没有人比我更爱你…你是公主,我的珍宝,你就应该无忧无虑荣华富贵地活着,外头的纷扰与你无关,这不是关着你,为你挡风遮雨还有错吗?”
“我总有老的一天,失权的一天,余术大权在握,余晋也迟早登极,有他们和我一起陪着你不好吗?”
“驸马不过是我为你挑选的玩伴而已,你竟为了他顶撞于我…小唯,你非要这般刺痛我的心吗?”
她绕过案几,一步一步走向余唯,步伐有些凌乱,凤袍的裙摆拖曳过地面,发出一阵窸窣的轻响。
停在余唯面前,太后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女儿的脸颊,指尖悬在半空,最后只是轻轻的拂过她的泪。
对于母亲一连串的反问,余唯泪流满面。
“可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你没问过我想要什么…”
太后对她的爱扭曲且病态,她对太后的感情也很复杂,又爱又恨。
如非必要,余唯不想刺痛她,但她忍耐够久了,再也装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