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冼发了会呆,听到旁边的门嘎吱了声——
他转头去看,恰见到梅时青回来。
梅时青起初背着光,叫人什么都看不清,走近了,那张俊瘦的面孔才渐渐显露。最后的光点缩聚到他耳垂上,成了枚闪耀的耳钉。
陈冼不由有点恍惚。几乎以为下一刻就要被他拉进废弃的仓库,在扬起的灰尘里听他弹新学的曲子。
但灰尘落定了,埋没了太多鲜明的色彩。陈冼看着眼前这个疲惫瘦削的青年,忽然感到一阵陌生。原来“物是人非”是种每多走一步就加深一点的失落。
梅时青的手里没有吉他,只有个破手机。
他把手机和数据线递给陈冼,用袖子擦着面颊上的汗:“陈冼,你用这个充电,手机我给你修好了。”
陈冼接了过来,果然开机了。
耳边是梅时青有点紧张的解释:“这个手机太老了,要修就只能恢复出厂设置了。”
陈冼的手指摩挲过少了划痕的屏幕,在看到被撕得毛毛烂烂的塑料保护膜时,心情有点复杂。
他不知道梅时青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宁肯梅时青对他彻头彻尾的坏,那样他就不用时时提醒自己:不要给颗糖就忘了巴掌疼。
他抬起头,撞见了梅时青的目光,从紧咬的牙根里渗出了一点酸意。他想象不出比此刻更憋屈的境遇了:他竟然要靠最恨的人的怜悯度日。明明是他害得自己失去了全部,自己却因为寄人篱下,连愤怒都要斟酌着发泄。
梅时青见他发呆,问他:“怎么了?”
他关上了手机,说:“也许我干脆就不要醒来,那样最好。”
*
对陈冼住进来这件事,室友都没说什么,他们巴不得有人顶替工地那个分租。
但一到晚上,对面上铺那个嘴里又不干不净起来,就因为陈冼怕工地那个头七回来,别别扭扭地拉着梅时青一起睡。那人嘟囔着骂他们死基佬、精神病、传染病,什么难听说什么,直到梅时青敲打过他的床杆才安静。
梅时青说;“对着两个没遮没掩并肩躺着的男人都能应激的,不是疯狗就是深柜。”
陈冼没他那么稳的内核,每回被那人用眼睛扫到都很不自在,背地里跟梅时青说:“我真的受够了这里!房子这么破,还有那条动不动就咬人的疯狗,我们能不能搬走啊?”
他说话时不假思索,全然忘了现在的他们是两个穷光蛋,也许梅时青还有些存款,但也是要做长久打算,不能任性挥霍的。
梅时青瞥了他一眼,问:“搬家?住这里四百一个月,你知道外面的价格吗?对,你是找到了张还能用的卡,但你卡里还有多少钱呢?按你原来的生活质量来,能撑过两个月吗?”
陈冼的神色一下萎靡下来:“可我真的不想再住在这儿了。不想再听他骂我们……”
骂的内容他没说完,但经过高中那场风波的两人都心知肚明。
梅时青在沉默中浸泡了一会,还是松了口:“换地儿也不是不行,但我失业了,租不起两居室,最多租个独立单人间,到了那儿你还得跟我挤一张床,你乐意吗?”
“都可以,只要能离开这里,”陈冼用力地喘着气,抓着梅时青的手在发抖,“让我睡沙发都行。”
三天后,他们搬到了新家。
事实证明,陈大少爷对贫穷的想象还是太匮乏了,这里压根没有沙发给他睡——统共十平米的屋子,一卧一卫,家具只有一张床和一只柜子,两样东西紧挨着,狭窄得轮椅都过不去,陈冼非要逞能过,结果把自己摔翻在了单人床上,跟翻不过身的乌龟一样扑腾。梅时青欣赏了一会,才过去帮他。
“一会儿我出去买点空气净化剂,”梅时青瞥了眼跟床头靠着、就隔着扇玻璃门的马桶,“你在家安分点,别把自己又弄翻了。”
陈冼捏着轮椅扶手点头。
“现在我先扫地拖地,你去套被子、擦柜子,可以吧大少爷?”
陈冼点头:“别那么叫我……”
过去陈冼家境不错,脾气又有那么点龟毛,和他玩得好的都这么调侃他。虽然对陈冼来说过去的十年并不存在,但在二十七岁的梅时青面前,他还是对被提起高中外号很羞耻。
梅时青不太在意地把被套塞给他:“行,陈冼,被子你会套的吧?”
陈冼嗯了声。
他一边塞着被褥,一边瞟着柜子上梅时青忙活的倒影,明明那人是自己的仇人,但在这样的氛围里,陈冼自苏醒一直慌乱的心竟然安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