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时青攥紧了被子又松开,他怔怔盯着自己的手,冷淡地说:“陈冼,我过去是对不起你,但你现在也报复回来了,你就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这个房子的租金正好交到月底,你愿意住就住在这吧,我马上就会离开,以后我们都不要见了,行吗?”
放过他?凭什么放过!
他害得自己一无所有,仅仅是这一点报复,哪里够?
陈冼面颊抽动了一下,攥住了他瘦削的手腕,在他散乱的额发后,是一双锐利的痛苦的眼睛:“梅时青,你休想!”
梅时青任他抓着,勾起了点嘲讽的笑:“休想?我想什么了?我看这话该对你说吧——陈冼,经过这么多事,你不会还希望我爱你吧?”
“是我诬陷你,把你拖进地狱、送你去死!你侥幸活下来也几乎成了残废,只能像条狗一样依赖我、看我脸色过活——你该恨我恨到要随时咬死我啊!怎么蹉跎两年,反倒爱上我了?”
梅时青冷笑了声,自由的那只手攥紧了陈冼的衣领,逼迫他和自己对视:“陈冼,你就这么贱骨头?连毁了你人生的仇人都能爱上?”
陈冼面色一白,猛地松开了他的手。
梅时青的每个字都像针扎进了陈冼的心脏,每跳一下,都扯起一片密密麻麻的疼。强烈的耻辱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令呼吸都带上了铁锈的腥甜。
他目眦欲裂地瞪着梅时青,浑身颤抖着,然而挤不出一个字来反驳——梅时青说的话没有一处有错,他就是条蠢狗,是把贱骨头,是个连恨人都做不好的蠢货!
他恨这样的自己,也恨看透这一切的梅时青,一瞬间气血上涌,他恨不得杀了梅时青去封他的口!要么就让梅时青杀了他好了!
可他终归没有动手,只是咬牙问:“关你什么事呢?”
他迎上梅时青微愕的目光,重复道:“我爱不爱你,关你什么事呢?反正从很多年前开始,我就不指望从你这得到羞辱以外的东西了。”
梅时青闭着眼换了口气,站起来穿衣服,而陈冼自始至终没有抬头。
在地上的米粥不再散发热气时,收拾东西的动静停了,随即门呻吟了两声,梅时青走了。
陈冼咬了咬牙,感到牙根里渗出了一阵酸楚。
他分不清是没报复够的意犹未尽,还是不甘——过去得不到圆满的友情、如今在恨的岩缝里挣扎的爱,都叫嚣着要梅时青回来,但偏偏人已经被自己逼走了。
陈冼知道梅时青害怕什么,如果用手里的东西威胁,他是一定会回来的,但自己不能再那样做了,那样会彻底毁掉他们之间的一切。
但难道,现在他们之间还剩下了什么吗?
陈冼洗了澡,点进原先期待已久的邮件界面,但到最后也没有按计划进行下去,只是设了个遥远的定时解恨,仿佛这样,做出决定的就不是他,而是时间。
*
出租屋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化。
单薄的淡蓝色窗帘,黑白的床单被子,柜子上那只磨出铁皮的闹钟,还有盥洗台上被遗落的牙缸与毛巾。
陈冼靠在门边,用第一次来时的目光打量着这里。屋子里一片静谧,仿佛一切冲突都没有发生过,那个人也会在片刻后下班回来,微笑着揉揉他的头说:“陈冼,猜猜今天吃什么?”
但是没有了,没有那个场景了,其实从一开始就不该有的,干脆他就让自己早早死在重症监护室里啊。
又或者,如果自己不报仇,真的或者装的遗忘了过去,是不是就还能依仗那人的愧疚,和他长久地生活下去?
可陈冼不能后悔,因为他不能对不起十七岁的自己。已经没有人记得那个他了,记得他所有的眼泪、痛苦与绝望,记得被欺辱和背叛的滋味,还有他报复的决心。
他必须做完这件事,才能把十七岁的自己真正打捞起来,继续接下去的人生。
虽然,正如他刚才想的那样,这件事上也许永远没有完美的报复方式。
电话响了,陈冼指尖一颤,勉力不让自己的声音显出异常:“喂,小谢哥?”
“嗯?小陈,你感冒了?”
陈冼一顿:“没有,哥你有什么事?”
“啊,我回海城了,你现在方便来找我一趟吗?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一夜没睡的陈冼吐出口气,强打精神地回他:“方便。”
谢先明和他约在咖啡屋。他到的时候,谢先明正和一群学生坐着说笑,见他来了,笑眯眯冲他抬手:“阿冼,这里!”
陈冼松了口气,放慢了脚步。
他走过去,发现不只谢先明和他的女友莉莉安在,还有五个学生也和他们是一伙的,其中四个坐在隔壁的另一桌开着电脑,讨论一个网站讨论得热火朝天。
“小谢哥,莉莉姐,这么急着找我是怎么了?”陈冼在他俩对面坐下了,正巧和落单的那个学生挨在了一起。
谢先明笑了笑:“这次回海城还没见你,正好趁今天聚一聚。”
他指了指陈冼旁边的男孩:“这是沈旻,老沈的儿子。集训营他也去了,就是没考上,但回去走少年班上了汴大。他才高二,也算‘天才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