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陈冼坐在他床边,手指缓缓地在触控板上下移,将“乐圈”的相关文件往下滑。
梅时青很少见到陈冼这么冷峻稳重的模样。
虽然穿着居家的灰色毛衣,但眼神凝注地盯着电脑,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直线。他坐在梅时青身边,鼻梁上薄薄的镜片折射出窗外的光,梅时青被晃了一下,对着他呆滞了片刻。
“醒了?”陈冼放在键盘上的手一顿,有所察觉地抬起眼,“我热了粥,要喝点吗?”
梅时青摇头,问他:“你非要坐在这儿工作吗?”
陈冼歪了歪头:“你赶我?”
“不是,我就是觉得你这样会不舒……”
陈冼抿起唇看向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时青,你不能因为拿到了组件就过河拆桥。我出了人、技术还有公关和诉讼的钱,你想要一脚把我踹开,是不是太残忍了点?”
他越说凑梅时青越近,最后梅时青几乎感受到了他微潮的吐息。
“你到底……到底为什么帮我?”
取戒指那天,不是说不会轻易帮他、要让他付出代价吗?
陈冼那双离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笑了一下,低声说:“你是想听表白,还是狡辩?”
梅时青无声地张了张嘴,干裂的嘴角泛起一阵刺痛。
他垂下眼睛:“都不想听。昨天我烧得头晕,没有听明白,我再问你一次:你是想要小张跟着路总那样,让我跟着你吗?”
陈冼茫然地“嗯?”了声,勉强从记忆里扒拉出这两个人,记起他们的确总是形影不离地出现的,于是点了点头:“你答应我了,头晕也不能反悔。”
梅时青闭了闭眼,攥着被角的手收紧又松开,才有了点血色的面庞又变得苍白,湿润的眼睫可怜地搭在眼下。
“没说要反悔,谢谢你。”
他声音有些艰涩,说完就恹恹地垂下了眼皮,把削瘦的下巴埋进了被子里。
旁边好一阵没动静,等他再睁眼,就见陈冼扭身注视着他,目光相接的一瞬陈冼松开了眉毛,低声问他:“还是困?你已经睡了十多个小时了。”
梅时青含糊不清地应了声,重新闭上眼把脸埋进被子,还翻了个身。
但他还是能感受到背上那道如有实质的凝注的目光。他被看得后背都微微发起烫来,困意也被煎熬得所剩无几了,在感到床褥的下陷时,他干脆地坐了起来,问陈冼:“你盯着我干什么?”
陈冼手指一勾把电脑合上了,表情比刚才严肃了不少:“时青,你昨天的状态太差了,我想,我们要不要去医院看一下?”
梅时青想也不想地转头:“不去。”
“你那些药都过期了,至少要配点新的吧?时青,我约了可靠的心理医生,我陪你去看看好不好?”
梅时青一时没说话,房间里只剩彼此放大的呼吸声。
“陈冼,”梅时青攥紧了被角,几根手指全泛起了白色,“你不用管我,也没必要对我这么好。”
他在心里咽下了后半句——反正作为情人来说,能用就行了,不是吗?
梅时青顾自想着,一片温热忽然覆上了他的手背,惊得他一抖,他看向那个慢慢握住他手的人,听见那人一字一顿镇重地说:“我不能太不称职。”
称职?哪个身份的职?
这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梅时青的心脏,他心里一片冰凉,偏偏嘴角扬起了嘲讽的笑:“陈总心善,但我们的关系,最好还是早点用白纸黑字定下来。”
“什么白纸……”陈冼一愣,随即盯着梅时青的眼睛陡然睁大了,耳朵也渐渐红了。
他们这样的关系,还能是什么白纸黑字?
当然是结婚。
陈冼呆了半晌才吐出一句:“你、你就这么急?而且是不是有点太高估你自己了?”
就算是在七年前的渝城,他见到奔波而来眼圈青黑的梅时青,都没有想到过这一步。
现在留下梅时青,只是不想看到这个人被别人整得那么惨——梅时青最对不起的是他,因此梅时青过得好和坏都该由他说了算。
如果像过去的六年一样,梅时青不出现在他面前,不让他看见因陪酒泛白的面孔,脱力滑倒在药柜旁的身体,还有……没良心地弯着眼睛和别人携手同心的样子,他就还能像一具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一样麻木下去,靠攥紧手心里的旧照片消化掉这些情绪。
可他看见了。他再也忍不住握紧那双扶自己复健、将他从轮椅上拉起来的手,也忍不住撕咬那张将他推入深渊、还毫无负担地靠近别人的嘴唇。
他只想留住梅时青,这种渴望大过了一切,令陈冼连爱恨也无心分辨。
如果梅时青以为自己爱他,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只是才在一起一天,就谈到了结婚的事,是不是有点儿太操之过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