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颌看起来想说什么,但还是咽了下去冲他点点头:“你去吧,这里我帮你收拾一下。”
梅时青下楼的时候,看见那辆熟悉的悍马停在浓黑的树影下,见到他来打起了双闪。
车窗下拉,露出一张英俊的微笑着的脸:“我还以为你要再久一点。今天怎么这么早,饿了没有?”
梅时青坐上车,接过他递来的糖炒栗子,被捂得有点湿软的袋子还是温热的。他没回答陈冼的话,而是说:“范玲和徐竹青的事,是你做的?”
陈冼干脆地承认了,用纸巾擦了擦嵌着栗子碎壳的指甲:“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你的事,不能什么都不做就轻飘飘揭过。”
他说完,眼里闪过一丝凛厉,但又很快消失恢复了温和的笑意。但他没等来梅时青的感谢,反而只听到一句——“撤掉吧。”
他眉心一动,偏过头注视着神情严肃、一点儿不像在开玩笑的梅时青,然后无比清晰地听到他重复了一遍:“陈冼,尽快把新闻撤掉吧,我不需要。”
自从几天前遇到了范玲,梅时青就一直魂不守舍,陈冼一忍再忍,一再对自己说是自己多心了,但那些怒火和怀疑在此时此刻再也压不住了。
他将纸巾团成了团,狠狠攥进掌心,打破了片刻的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梅时青,你到底是不需要还是不舍得?”
“是,范玲是和你订过婚,但你现在是我的,你凭什么还想着她?她对你做了什么对无界做了什么你全忘了吗?”
梅时青被他吼得耳膜痛,原本想让他冷静点,但被他握住的肩膀传来了一阵疼痛,梅时青心里的火气也升起来了。
他也不想对着这个六年过去仍旧无法沟通的人解释,于是皱着眉看向陈冼:“我都说了我不在意了,你为什么还要揪着这件事不放?当年你给周静娟发照片的时候,做得不是比她还过分吗?”
最后这句话几乎未经思考就游鱼般从他嘴里滑了出来,黏腻的触感还粘在梅时青唇瓣上,令他后知后觉地微微颤抖起来。他吸了口气看向突然沉默的陈冼:“陈冼我不是要——”
“闭嘴。”
陈冼一眼也没有看他,侧脸沉入深夜的昏暗里,像一尊不能被探知心意的石像。手刹被拉起,车子横冲直撞出去,吓得梅时青两只手都抓紧了安全带。
幸好在驶入公路前,行驶总算平稳了。
微凉的风从窗户里窜进来,梅时青的头又隐隐作痛。
他和陈冼像森林深处两个分蛋糕的小动物、蠢动物,时时比较着施与对方的痛苦孰多孰少,一有结论少的那方就立刻采取行动。但总是不能公平,他们一开始想守住的蛋糕被切得支离破碎面目全非,他们终于休了战。可还是不甘心,还是心存怨恨,一提起这些脆弱的和平就又被打破了。
最好的办法其实是再也不见对方。
梅时青叹了口气,捏了捏板栗袋子。
进风的窗户忽然升了上去。
“吃吧,一会冷了又要肚子疼。”
梅时青手指一紧,看过去时那人仍是抿着唇目不斜视的样子,仿佛刚刚这句生硬的话是他的幻听。
袋口敞开,熟悉的栗子的甜香扑散出来,充满了整个车身。梅时青轻微地晃了下神,然后眨了下眼,低声说:“陈冼,我没有舍不得范玲。我是怕周静娟她们看见。她身体不好,我不能再气她了。”
陈冼松开了紧咬的嘴唇,即便光线昏暗,梅时青也看清了红肿的唇瓣上泛白的几个牙印。
“还有,对不起。我刚才不该那么说的。”
陈冼冷冷地问:“说什么?”
“当年的事……当年是我不对在先,你做什么我都不该怪你的。”话是这么说,但梅时青想到周静娟的那一巴掌,心脏还是不自禁地紧缩了下。
陈冼没作声,在红灯跳绿时才咬牙骂了句:“骗子。”
梅时青只当没听见,捻了颗剥好的板栗问他:“吃吗?”
陈冼终于瞥了他一眼。
梅时青秉持着对甲方的良好态度,用板栗戳了戳他的嘴唇。陈冼的嘴唇被他戳进去一个小小的坑,梅时青眼神一凝,不自觉地弯了弯眼睛,然后用板栗抵着他的上唇往上提,陈冼就露出了个类似龇牙的表情。
这样的表情冲淡了他脸上的冷意,也让梅时青幻视了十六七岁的那个少年。
初三那年,陈冼买了辆自行车,放学就在后座载着梅时青回家。那时候海城还没怎么开发,回家的土路陡,梅时青就一手揪着陈冼的衣服,一手捧着板栗。每次下坡,梅时青都会不受控制地靠紧陈冼,那袋刚出炉的炒板栗就会猝然贴上陈冼的后背,陈冼每次都被烫得一抖,然后龇牙咧嘴地怒喊梅时青的名字。
少年的闹嚷被颠簸的自行车抛上天空、响彻云霄,这么多年了还挂在天上,直到刚才,才落了一些下来,重新以幻听的方式降临在他们耳边。
梅时青注视着神色松动的陈冼,忽然想起了十六七岁时自己向他赔罪的语调:“吃吗?”
陈冼微微偏过头想和他说什么,但变故就在一瞬间!
刺耳的“吱嘎”声从底盘传来,急转的方向几乎将梅时青甩出座位,刺眼的灯光晃得他大脑空白了一瞬,只看见一辆黑色的车朝他们撞来!
“陈冼——”
剧烈的撞击从驾驶座的方向传来,梅时青的头重重磕在手套箱上,他眼泪立刻飙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