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灵是跟他一起飞回来的,参加葬礼,对她而言没有太多感受,小的时候,她跟在母亲后面参加过很多葬礼。
每年冬天许多老人去世,母亲哭一场能拿到四五百块钱,拿到钱带她买新棉袄,下馆子,再接着哭,死亡在她的记忆里是随时降临的。
只是死亡又常常伴随着贫穷、困窘、疾病,母亲有一天不想哭了,她说自己的喉咙哭哑了,声音越来越难听,她的喉咙应该拿来唱歌,母亲抱着她在大雪中睡觉:“宝宝,今晚过后,我们的痛苦就结束了。”
母亲唱歌哄她入睡,她知道这又是一次自杀。
第二天,只有她一人醒来,母亲把她抱得死死的,把她的脸按在最温暖柔软的地方,母亲后悔了,不愿带她走,她一直哭,眼泪不受控制,好像哭得足够大声,母亲就能醒来。以至于后来在无数个夜晚惊醒,心尖有口淤血,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那天清晨,没有人理她,巷子里跑出来一个鼻青脸肿的男孩。
他看了她很久,踩着厚雪,一步一步走过来。
男孩扔掉书包,蹲在她面前,握住她和她母亲的手。
妈妈跟她说过,去世的人,要有人握着她的手,让她放心离开。
“别害怕。”男孩的脸不知道被谁揍得很难看,眼睛却是明亮的,温柔地看着她,“我会帮你的。”
母亲有了体面的葬礼,那之后,他背着身体虚弱的她到了新家。
很多年过去了,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天气,死亡还是大雪纷飞的模样。
王曜手搭在墓碑上,闭着眼,就像他当年握着她母亲的手。
沈之灵眼睛有了涩意,视线落在黎杏脸上,轻轻抱住她。
葬礼结束的晚上,是大年初五,婚礼取消,回到家,黎杏煮了碗清汤面:“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谢承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站在面前。
“我等会吃。”他弓着背坐在沙发上,摸出烟,“你先去休息。”
黎杏挨着他身边坐下,小声问:“我能陪着你吗?”
回应她的是沉默。
半晌,谢承攥着打火机,喑哑道:“我想一个人。”
他明显做了一番沉思,冷淡的侧脸浸在落地窗透进来的夜色中,甚至没有偏过头看她一眼,最后还是不需要她。
在这种时候,她是理解他的,每个人消化情绪的方式不同,有些人需要独处,更何况是亲人离开,他一定比她痛苦太多倍。
只是无可否认,黎杏带着很熟悉的一种失落回到房间。
夜深人静,枕头闷住她的眼泪。
她不想自己哭出声。
年都没有过完,外面每晚都有烟花。
她越努力压制,喉咙就越疼,直到有人摸上床,摘掉枕头,开始吻她。
吻是苦涩的,淡淡的烟味,带着压抑克制的情绪,一点点吃掉她的眼泪。
昏暗中,黎杏看见他睁开的眼睛,茫然痛苦,她抱住他,发现他身体在发抖。
他很难过。
反过来安慰她:“别哭了。”
黎杏伸手摸他的脸:“我担心你。”
“我没事,睡吧。”
她拽着他的手,想抱着他睡,拥抱可以抚慰情绪。
对他来说却不是这样,谢承把她手放回被子里,一个人去了客厅的露台。
爷爷头七过后,谢承消失了。
黎杏心里清楚,他只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会消失,或许是几天,或许是半个月,他的个性不会给任何人交代,去哪里没人知道。
交往时,他告诉过她,即使是恋爱,他也需要自己的空间。
她当时给他翻手机上的日历,说了一连串的傻话:“可是你看,这周一到周四白天你在上课,晚上在实验室,周五你回家,我只想要你的周末,一天也行,你跟我谈恋爱,都不想见我吗?”
他不太理解地看着她在日历上做的记号,圈圈叉叉,眉心拧起:“你的时间都花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