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宿看了一眼那些针脚。大山缝东西,线头露在外面;他妹妹缝的,针脚都藏在里面。兄妹俩,一个把苦露出来,一个把苦藏起来。
大山远远看见沈宿站在系缆桩旁边,挤过去,把手里攥著的一个油纸包塞给沈宿。纸包温热。大山说,是妹妹做的,让他带给冯征和严明。冯征上次给灶房送了两袋粗盐,严明给妹妹带过一卷新麻线。
沈宿接过纸包,沉甸甸的。大山和妹妹不欠冯征和严明什么,但记著。
是妹妹做的枣泥糕。枣是灶房存的干枣,糯米粉是劈柴巷散工们凑的份子。大山又说,妹妹留了两块大的给沈宿,另外一块托他带给那个在车行后门给他留门的赵掌柜。
沈宿把油纸包收进怀里。胸口那枚铜钱温了一瞬。很暖。
午时。
河神祭结束。
沈宿一个人站在系缆桩旁边。河面上的彩灯还在飘,牛油烛快烧完了,纸糊的灯罩被水浸了半边,在河水里缓缓打转。空气里有桐油味,河泥的腥气,还有祭祀香火的气息。河岸的风吹来,带著一股油灯燃尽的焦味。演武场那盏灯,应该还亮著。
沈宿沿著河岸往回走,经过车行后门时停了下来。
赵掌柜正坐在门槛上剥蒜,铜顶针在拇指上转著。看见沈宿,他把一瓣剥好的蒜瓣放在门槛旁边。赵掌柜说,大山的妹妹昨天送来一碗她自己做的枣泥糕。说这话时,铜顶针在拇指上转了一圈。赵掌柜没说好吃,但碗底乾乾净净。
赵掌柜又说,冯征的黏手最近在推手课上传开了,劈柴巷里有些散工开始问,能不能让自家孩子去武馆学推手。
沈宿在门槛旁边蹲下来,接过赵掌柜递来的蒜瓣,边剥边说:“暂时不收,等黏手课教学大纲下来再说。”
赵掌柜没追问。剥蒜的手没停,但动作慢了一拍。沈宿知道,赵掌柜是在替那些散工问的。
酉时。
码头的彩灯熄了大半。
劈柴巷的灶台早晨已经收工,灶膛里只剩一点灰烬。大山蹲在系缆桩旁边啃饼,他把分到的灯油钱换成半斤杂粮饼。边啃边说,明天劈柴巷照常开灶,止血散的方子已经抄好给了老药师。独臂周今天没来添柴,但他在灯会上认识了几个散工,那几人的肩膀和膝盖也疼了很多年,明天会来劈柴巷排队。
大山又咬了一口饼,慢慢嚼著。他说,记得赵宏说过,劈柴巷怕老伤拖久了成废人。
沈宿没接话。赵宏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正搓著草绳。现在绳子还在,人已经不常来了。
大山接著说,能早来,就別拖著。
沈宿在码头边上多站了一会儿。河面上还有几盏没熄的彩灯在风里缓缓打转,纸被水浸透,灯壳破了,剩一截烛头栽进水面,灭掉。沈宿看著那截烛头沉下去。河神祭一年一次,但劈柴巷的灶火,天天烧。
明早,劈柴巷的灶房会重新生火。
子时。
马棚。
沈宿把护腕从枕头底下拿出来。
他把程大小姐的第三封急件夹进帐本里。对拳定在八天后。他把护腕往下拽了拽,铜钱硌在胸口。
“骨合——候传”那行灰色字,又淡了一点。八天后对拳,也许用得上。
河神祭一年一次。止血散,明天开始备料。
他把帐本合上,压在枕头旁边。怀里,大山给的枣泥糕油纸包还温著。沈宿把油纸包往怀里按了按。不是怕凉,是想记住这个温度。大的那两块,是留给他的。
明天,该带一份去给冯征。冯征不爱吃甜的,但大山妹妹做的,他上次吃了两块。
沈宿吹灭油灯。
黑暗中,“对拳”两个字闪了一下。是程家那封信在帐本夹层里压著。
八天。
他闭上眼。
灶房方向,独臂周还在拨炭火,铁鉤铲锅底的声音,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