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宿挑帘走进血河帮南街码头的新铺子。侯怀瑜正在柜檯后翻帐本,看见沈宿,把帐本合上,从柜檯下拿出粗陶茶壶,倒了两碗凉茶。他左手虎口缠著新纱布,上面的药渍还是湿的。
沈宿看了一眼那道纱布。侯怀瑜不缺钱,但自己搬药材。他是在试劈柴巷的膏药好不好用。
侯怀瑜把一张新药单推过来,手指压著纸边。血河帮下月新增六个分点,止血散用量比王鬍子那边多一倍。定金是几锭碎银和一串铜板,搁在柜檯角。
他又把另一张药单推过来。南街码头分点的第一单,专供码头搬货工,不掛帮派名,只掛劈柴巷的药方子。他说,这批全用北乡续断。
沈宿把单子收进怀里。侯怀瑜是告诉他:我认劈柴巷的价。
北乡两个字从灰色变成了极淡的白。
酉时。
沈宿走出回春堂,在门口系缆桩旁多站了片刻。
王鬍子今天还是別著他那杆菸斗。菸斗没点,但铜嘴光润。他天没亮就来了,在这里坐了一夜,等著谈下一批止血散的供货价。以前是沈宿等王鬍子,现在是王鬍子等沈宿。
沈宿把帐本翻开,把价填了上去。
劈柴巷扩了两间新柴房,新灶台的石砖已经砌好。药香混著松木燃烧的焦味,从灶房门里飘出来。滩涂木桩上,繫著程大小姐留下的红布条。红布条还在,死结没松。程大小姐系的时候,手没抖。满巷的膏药烟气,把红布条熏得顏色更深。
沈宿推开熬药房的门,把侯怀瑜那张专供搬货工的药方子搁在灶台上。他在新灶前蹲下,用指甲敲了敲锅沿上那个沈字的凿痕。声音沉,但脆。和劈柴巷第一口锅的声音不一样。这口锅会用很久。
他又把土半夏的切片摊开,检查最后一遍药色。没走油。
子时。
沈宿回到马棚,把护腕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內侧新皮上的铜钱印,越压越深。
骨合——候传那行灰色字,又淡了一点。快到临界了。
他把王鬍子的总单存根夹进帐本最后一页。存根上有一行炭字,是王鬍子自己写的,墨跡不深,被纸上旧摺痕吞掉半边。
灶房那边,大山的妹妹还在纺明天药包要用的新棉线。田耀宗那坛酒的坛口,她每天拿纱布擦一圈。坛底封泥还没开。她在等。等田耀宗什么时候回来,或者等沈宿什么时候喝。
灶膛里的火还在闷响。
沈宿吹灭油灯。
黑暗中,北乡和沈两个字都亮著。一个灰白,一个淡金。刻的不会掉,磨的不会灭。
他闭上眼。
窗外,码头上传来一声极远的锣响。不是报时,是吴家拔旗后夜巡加了一班。
骨合——候传那行灰色字,闪了一下。不是亮了,是在提醒。
田耀宗认了,但他的师兄呢?他的师父呢?
沈宿不知道。但他知道,锅上的字刻好了,该用上的那天,不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