趟泥步入门,熟练度加三,当前进度十八之五百。这熟练度上涨,是因为车轮碾过旧辙时,他的脚掌也跟著碾进了同一个坑。
未时。
官道茶摊。
卖茶老汉还蹲在路边,炉子上架著豁口的陶壶。看见沈宿一个人拉著驴车从北乡过来,车板上堆著麻袋,老汉愣了一下。
沈宿蹲下,把上回喝过的那只豁口陶碗端起来。
“山里土半夏今年大收,全让劈柴巷收了。”
他把茶碗搁在炉台上,搁下茶钱。
“你不是说山匪劫药商?那些人低价收药往南倒。以后北乡到码头的路,不会再有人压价。”
曹记那两个字从淡白又暗了一点,是在蛰伏。
老汉接过茶碗,张了张嘴。看见驴车上堆满的麻袋,看见沈宿腰间武选教头木牌上压著的都尉府官戳,把话咽了回去。添了新水倒满。
“上回就觉得你不是一般人,今天更觉得。”
沈宿把茶喝了,站起来,继续赶路。
申时。
晋阳城门。
守城兵卒看了一眼沈宿腰间的木牌,没有拦,只是多看了两眼车板上的麻袋。沈宿拉著驴车穿过城门洞。青石板路覆著薄霜,被踩成灰黑色泥浆。劈柴巷的灶房窗口已经在冒炊烟,六口锅同时熬著。
劈柴巷三个字闪了一下,从淡金往更深的方向走了一点。灶火没灭,人没散。
独臂周蹲在灶前拨炭火的身影,从巷口就能看见。沈宿把驴车拉到灶房门口。大山第一个跑出来,手里还攥著油纸裹好的铜板。
子时。
马棚。
帐簿翻开。北乡散户。老周头三袋土半夏,按劈柴巷价付讫。寡居老妇人一捆,整价。老崔头六袋。散户的秤砣各家不一,沈宿只记了每家自报的数,没加虚头。散户自报那四个字是灰色的。这是沈宿立的规矩。秤有高低,人心却没有。
张药农备的续断春货,大雪封山前挖好,留给劈柴巷的这批老根,一根不少。三麻袋曹记截下的土半夏,足够边关烽燧第一批止血散的用量。
沈宿把这些记好,合上帐本。灶膛里的火还在闷响。劈柴巷的少年蹲在灶台前拨炭火,手腕上绑著沈宿送他的旧护腕,膝盖不抖了。另一双鞋垫,放在少年脚边。是少年母亲托沈宿从哑子湾带回的。少年低下头拨了拨炭火,火星子溅在砖地上。少年往沈宿脚边挪了半步。他没说话,但挪了半步,是想离沈宿近一点。
明天,军医所止血散加量备料。庞岳那边等著签收。
沈宿把护腕往下拽了拽。铜钱硌在胸口,还是凉的。源力还是一点一,没变。但帐本厚了,灶房的六口锅都烧著火,少年膝盖不抖了。这些比源力重。
沈宿吹灭油灯。
黑暗中,北乡那两个字还亮著。曹记是淡白,没灭。沈宿知道,曹记不会因为他收了几天药就放手。那三麻袋土半夏被截下,曹记的人赶著空驴车走了,但他们会回去报信。庞岳的止血散订单等著签收,王鬍子的新单子等著填,侯怀瑜的条子还压在帐本里。还有张药农,他的腿还没好,但春货已经备齐了。
明天,军医所止血散加量备料。灶房的六口锅,又要多熬两锅。
窗外,码头方向传来一声极远的锣响。春汛货船夜航的號子。北乡的药材到了,曹记的人,也许也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