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
劈柴巷灶房。
天还没亮透,灶房顶上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六口锅同时熬著,锅底的火垢泛著暗蓝色。独臂周蹲在灶前拨炭火,铁鉤铲过锅底,火垢片摞在灶台角上。
大山蹲在灶房门口,把今天第一批送南门渡口的止血散挨个包好,在包角上掐记號。灶房少年赤著上身蹲在旁边用石臼捣续断,捣好的粉末搁在灶台上晾著。他腰间绑著沈宿送他的旧护腕,鹿皮磨得起毛边,但针脚还在。
沈宿蹲在灶房门口啃杂粮饼。饼是热的,大山从灶台上现烤的,外壳焦黄,掰开还冒热气。沈宿啃饼时没看大山,但知道大山天没亮就起来和面了。
他把十三条横槓从帐本夹层里抽出来,在膝盖上摊平。十三条槓依次亮起,灰色的。每一条都代表一户被曹记压过价的北乡散户。饼是热的,名单是凉的。沈宿把名单折好,重新夹进帐本。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屑。
“我去內城。曹记收药走哪条线、在药市卖给谁、和药材商会立了什么契,今天全摸清楚。”
曹记两个字从浅金又亮了一点。此行是去查探。
“灶房照常熬药,中午前把第二批止血散装好。”
独臂周在灶前拨炭火,没回头,但把灶膛里的柴又添了两根。沈宿去內城,灶房的火不能灭。
辰时。
內城。
晋阳內城的城墙比外城高一截,青砖缝里嵌著干透的灰浆。沈宿穿过城门洞,守城兵卒看了一眼他腰间武选教头的木牌,没拦。
內城的街道比码头宽一倍,青石板路面平整,没有一处坑洼。两侧店铺的招牌都是新漆的,有绸缎庄,银楼,茶庄和药行。门口站著穿乾净短褂的伙计,手指上没有老茧。
沈宿走到內城药市。药市在內城西侧,靠著城墙根,和蔡记铁铺隔了两条巷子。蔡铁匠的炉火声隔著巷子都能听见,呼哧的风箱声,铁锤砸在铁砧上的闷响。
药市门口立著一块石碑,碑上刻著內城药材商会。字跡被煤灰填了大半,远看几乎认不出来。內城药材商会六个字从淡白变成了浅金。招牌不擦,但面板记著。內城的招牌从来不擦,擦亮了,惹人惦记。
巳时。
沈宿在药市里转。吆喝声,戥子磕在铜秤盘上的脆响,药材倒进麻袋的沙沙声,此起彼伏。他蹲在一家散摊前,翻看摊上的土半夏切片。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十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药汁的混合物。沈宿没问价,只是听。
听劲精通,可分辨百丈內独立声线。周遭百丈的嘈杂,在他耳中能被拆成上百条独立的声线。他要找的,是其中一条异常的声线。
半个时辰后,他听到了。一个穿皂靴的人在他背后三丈外停步,怀里摸钱袋,铜板在掌心翻面。听劲那一栏的数字闪了一下。定位。
那人绕了半个药市,走到角落的一家摊前蹲下。摊主没抬头,继续摆弄药材。那人低声说了一句。
“山下散户的,土半夏。”
暗语两个字闪了一下,从灰色变成了淡白。沈宿记下了这五个字。就是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