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劈柴巷灶房。
六口锅底的火垢泛著暗蓝,续断和杜仲的药味混在晨风里,稠得发甜。
独臂周蹲在灶前拨炭火,铁鉤铲过锅底的声音和以往一样稳。大山蹲在门口,把新到的土半夏一袋袋过秤,秤砣磕在铜盘上,脆响。少年蹲在墙角,用铁鉤一下一下划著名青砖。白痕比昨天又深了一丝,手腕发力时骨节凸起,膝盖没晃。
沈宿蹲在灶房门口啃杂粮饼。饼是热的,大山从灶台上现烤的,外壳焦黄,掰开还冒热气。他啃了两口,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不是劈柴巷的人。步幅偏长,落地点靠外——內城练家子的走法。
侯怀瑜出现在巷口。一身深蓝短褂,袖口挽到肘弯,左臂纱布拆了,只剩一道淡红的新疤。他身后跟著两个伙计,抬著一口新铁锅。锅沿卷了边,边上用凿子刻著一个沈字。
“蔡铁匠听说你要走,连夜打的。”侯怀瑜把铁锅搁在灶台上,“他说劈柴巷的锅,得留一口新的。”
沈宿看了一眼锅沿上那个沈字。凿痕很深,每一笔都入铁三分。和第一口锅上的字一模一样。
“茶钱欠了三天。”侯怀瑜从怀里掏出一枚铜板,搁在灶台上,“利息。”
沈宿没推。铜板在灶台上弹了一下,落在药锅旁边。侯怀瑜看了眼灶房里六口锅,又看了眼墙角少年手里那根铁鉤,转身走了。走出巷口时停了一下,没回头。
“京城回来,茶钱翻倍。”
沈宿把铜板收进怀里。大山从灶房门口探出头,咧嘴笑,被沈宿一眼瞪回去。
辰时。
回春堂。
老药师蹲在门槛上碾药,石杵在铜臼里转了一圈。臼底那道旧裂纹在炉火下泛著暗光。沈宿把新熬的熊胆金创散搁在柜檯上。瓷瓶红蜡封口,瓶底炭条画的槓还在。
“成了。”老药师用指甲在蜡封上划了一道印子,“止血翻倍,消炎减半。边关那些烂肉的伤兵,能少死三成。”
他从柜檯下面拿出一个草纸包,推到沈宿面前。纸包不大,用麻线扎著,打了三个死结。“路上用的。续断膏,止血散,还有一包土半夏切片。別省。”
沈宿把纸包收进怀里。老药师低头继续碾药,石杵转了一圈,停了。“京城水深。张元背后是礼部侍郎。內城商会第一席,当年和赵宏打过一场——赵宏伤了他的左肋,他断了赵宏三根手指。”
沈宿的手指在护腕上停了一下。赵宏的手。那双教他趟泥步的手,少过三根手指。他不知道。赵宏从来没提过。
“他这次来,不光是替曹记出头。”老药师抬起眼皮,“他是来取当年没取走的东西。”
沈宿把护腕往上推了半寸。內侧三爷两个字旁边,赵宏那块替我看路的鹿皮叠在一起,针脚密实。
“那就让他来。”
午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