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了点头:“是……是老臣经手的。”
“你知道它为什么断吗?”乔兮月问。
李德囁嚅著:“许是……许是火候过了些。”
“不是过了些。”乔兮月的声音骤然变冷。
“是过了整整三十息!”
她手中的教鞭,在那灰白色的断口上点了点。
“看这晶体,粗大如砂砾。这是奥氏体晶粒粗化的铁证。”
“你在淬火前的加热阶段,炉温比標准高了至少五十度。且你在等到火色转为橘黄后,没有立刻出炉,而是犹豫了。”
“你在等什么?”
“你在等那一丝所谓的『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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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犹豫的三十息,让钢材內部的结构彻底崩坏。淬火之后,它就脆得像一块琉璃,一敲就碎!”
李德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骇然。
神了!
神了!
公主殿下甚至没有在现场,她只是看了一眼断口,就像是亲眼看著他操作一样!
那个时候,他確实犹豫了。
他凭藉几十年的经验,觉得火色还不够透,想再闷一会儿。
结果,就是这一会儿,毁了一整炉的钢!
乔兮月没有停。
她的教鞭移向旁边另一块扭曲变形的钢片。
“这是张铁柱的那一炉。”
“变形严重,弯曲如弓。”
“这是冷却不均。你在浸入油槽的时候,手抖了。入油角度倾斜,导致钢片一面先冷,一面后冷。內部应力拉扯,它能不歪吗?”
乔兮月一路走,一路讲。
她不需要看记录册。
那些数据,那些纹理,那些断口,就是最诚实的证人。
她用一个个冰冷的数字,一个个精准的术语,將匠人们引以为傲的“手感”、“经验”、“玄学”,扒得乾乾净净。
原本还有些不服气的年轻匠人,此刻全都低下了头,汗流浹背。
他们原本以为,公主殿下只是个懂些奇技淫巧的贵人,並不懂打铁这种粗活。
可现在,他们怕了。
这位公主殿下,比他们更懂钢。
她甚至比他们更懂这一炉炉火,到底在想什么。
仓库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乔兮月的教鞭敲击木板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