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刚跑出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噼啪”的声响,文阁的窗户里窜出火舌,浓烟滚滚,冲天而起,把半边夜空都染成了红色。
“着火了!文阁着火了!”
戚府里的家丁最先发现火情,惊呼着拿起水桶、水盆往文阁跑。
可桐油烧起来的火太烈,火苗窜得有丈高,烤得周围的空气都发烫,靠近的人刚举起水桶,就被热浪逼得后退,连衣服都烤得发皱。
文阁二楼的窗边,苏禅呈穿着单薄的长衫,手里还攥着本没看完的典籍,火舌从楼下窜上来,烧着了书架,书页卷着火星飞在空中,浓烟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直流。
他起身想跑,却发现房门被锁死了,无论怎么用力推,门都纹丝不动。
“开、开门啊…”苏禅呈的声音带着焦急,双手用力拍打着门板,“外面有人吗?开门啊!”
可外面的呼喊声和救火声太大,根本没人听见他的求救。
火越来越大,屋顶的瓦片“噼啪”作响,不时有燃烧的木梁掉下来,砸在地上溅起团团火焰。
苏禅呈被逼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火海,脸上满是困惑,他不明白,好端端的文阁怎么会突然着火,他更不明白,房门为什么会被锁死。
苏禅呈往楼下望了一眼,随后摇了摇头。太高了……下面全是火,跳下去也是死。
他转身想找水灭火,可文阁里早已成了火海,到处都是燃烧的典籍和木梁,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浓烟越来越浓,苏禅呈觉得呼吸困难,眼前渐渐发黑。他靠在窗边,心里满是不甘,他还没来得及把今晚批注的古籍呈给戚老……*
就在这时,屋顶的木梁“轰隆”一声塌了下来,带着熊熊烈火,砸向苏禅呈,他只觉得眼前一热,随即就失去了意识,身体被火舌吞噬,再也没了动静。
而此时的栾府书房,嵇舟正站在窗边,听着远处传来的救火声,面无表情的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这场大火烧断了他与少年嵇舟所有的关系,也让这个成年嵇舟彻底坠入了权力的深渊。
为他鼓掌吧,他终于不再是个废物。
他终于成为了一名令父亲骄傲的棋手。
***
婺州城的晨雾浓郁,天色未明,谛听台的临时据点内却已亮起灯火。
温不迟坐在桌前,轻道:“晁澈云已入歙州戚府,与戚颜倾会面了?”
孟枕堂侍立一旁,手中捧着方才整理完毕的舆情简报,纸上密密麻麻记载着昨日婺州百姓的纷纷议论。
“是,昨日午后便到了,咱们的人亲眼见他踏入戚家大门,至今未出。”
“嵇舟那边仍无动作?”温不迟抬眼,目光掠过纸页上纵横交错的墨迹,“以他的性子,不该任由舆论如此失控。”
孟枕堂点头:“派去盯着栾府的暗线说,嵇舟今早只召了戚谌徽过去,两人在书房待了半个时辰,没见其他人进出,看戚谌徽出来时的脸色,倒像是没商量出对策。”
他稍作停顿,又道:“此外,晁二公子手下那批人仍在暗中散布栾家丑闻,今早又添新料,百姓的情绪又被勾起来了。”
“晁澈云所图绝不会止于搅动舆情。”温不迟抬手,轻叩桌角,眸色渐深,“他亲赴歙州面见戚颜倾,必是为彻查四年前旧事,戚家文阁那场大火、苏禅呈之死,乃至苏家当年竭力压下那桩秘辛……他怕是都要翻出来。”
孟枕堂面露怔忡:“苏家当年压下的事?属下只知四年前文阁失火、苏禅呈不幸罹难,没听说苏家还有别的事被压着。”
温不迟抬眼看向他,缓缓道来:“那事当年只在苏家内部传,没漏到外面。”他顿了顿,“你还记得四年前,苏湛彧生辰那回吗?”
“苏公子的生辰?”孟枕堂仔细回想了片刻,才点头,“有点印象,当时苏老还特意在京中设了宴,请了不少世家子弟,咱们谛听台还派人去盯着了,怕有人趁机生事,您说的‘秘辛’就是那次宴会上出的事?”
“嗯。”温不迟端起案上已凉透的茶轻抿了一口,声线愈发低沉,“那日宴上,苏湛彧多饮了几杯,醉得不省人事,入夜后被下人扶回房中歇息,戚颜倾亦带了酒意,”
他摇了摇头,继续道:“她那点少女心事,京中稍加留意者皆心知肚明,只是苏湛彧始终视她如妹妹,未曾点破,许是姑娘痴心难抑,竟趁夜悄悄潜入了他的卧房。”
孟枕堂恍然大悟:“您是说,戚姑娘那晚留在了苏公子房里?可后来也没听说两人定亲的消息啊,反而没多久,戚姑娘就回了江南。”
他迟疑片刻,又补充道:“说来奇怪,坊间倒有传闻,说戚姑娘与嵇舟两情相悦……这消息又是从何而来?”
“那不过是嵇舟一厢情愿的手段,嵇舟为拉拢戚家,故意使人暗中散布二人情投意合的谣言,戚姑娘对他可没那份心思。”温不迟放下茶杯,语气里多了几分唏嘘,“就是因为戚、苏两家没定亲,才成了苏家要压的事。”
那夜戚颜倾潜入房中时,苏湛彧早已醉卧沉睡,她本就倾心于他,借着酒意,悄悄坐在床畔陪着那人,只求片刻亲近,她素知苏湛彧无意于自己,因此她平日从不会逾越半分,更未曾表露心迹、纠缠不休,那夜不过是想借醉圆一个夙愿,就那么看看他,只是看看他,并未曾想做什么。可看着看着,她自己也撑不住,趴在床边沉沉睡去了,直至翌日清晨,下人送水入房,只见二人一卧一伏,酣眠未醒。
“第二日苏府就炸了锅。”温不迟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还原当时的场景,“消息很快就传边了阖府上下,苏老太爷当场就皱了眉,苏家是书香世家,最看重名声,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传出去对两人的名声都不好,尤其是戚颜倾一个姑娘家,往后怎么嫁人?”
孟枕堂听得也皱起了眉:“那当时苏公子和戚姑娘醒了之后,就没解释吗?”
“解释?这种事怎么解释?”温不迟摇了摇头,“苏湛彧醉得彻底,醒来只记得自己喝多了,根本不知道戚颜倾什么时候来的,戚颜倾倒是记得自己趴在床边睡着了,可她一个姑娘家,怎么好意思说自己半夜去了男子卧房?只能说‘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
他略作停顿,又道,“当时苏老召集家里人商量,苏家家长们都说要赶紧定亲,保全两家名声,不过也有个别人怀疑过戚颜倾是故意的,苏湛彧自己倒没说什么,只沉默了半天,最后点了头,说‘我既如此行径,娶玉环是应当的’,他向来温厚,不愿让旁人受委屈,尤对戚颜倾这位自幼相伴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