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之恭如蒙大赦,“进来!”
一名皂衣衙役躬身而入,快步走到汪之恭身边,凑到他耳畔,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汪之恭的脸色瞬间变了又变,几变之后凝固成一种混合着惶恐和为难的复杂神情,继而下意识瞥了温不迟一眼。
温不迟已然收回目光,重新垂眸盯着桌面,仿佛对一切毫不在意。
衙役退下,室内重回寂静,但这寂静里添了些新的重量。
汪之恭坐回椅子,却再也无法维持之前的节奏,几次拿起笔又放下,卷宗上的字迹似乎都在摇晃。
“温大人…方才下面人来报,说是南侯爷……去了贵府探望温老爷…”
南无歇去了温家见了温酒丞,这消息对于温不迟来说是意料之中,却也是情理之外。
温不迟睫毛都未动一下,只淡淡一声。
“哦?”
“还……还带了不少珍贵药材补品。”汪之恭补充,仔细观察着温不迟的反应。
温不迟却吝啬于给予回应,他只那么静静垂眸,不争不抢,不慌不忙。
“南侯做事,向来自在。”
又只有一句话,八个字,连个眼神都没有,汪之恭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
那南无歇是什么人?嵇家倒台他出了多少力满朝皆知,那是真正刀口舔血百无禁忌的主儿,他在这当口去温府,什么意思?
想到这人汪之恭就觉得这京兆少尹的椅子烫得吓死人,尤其是那衙役低声说的后半句:南侯爷临走前对温老爷说‘温老爷好福气,膝下四子,儿孙满堂,只是福气就是那天公絮,不抓住,可就没有了’。
这话没半个字提案子,但莫不比直接的警告都更让人心惊肉跳。
南无歇这是冲着温酒丞来的,不,是冲着这桩案子来的!本来面对一人之下的温不迟他汪之恭就心里发毛,这还搅进来一个南无歇!
这案子还怎么审?
这案子还审不审?
哎。
汪之恭喉结滚动,再也问不下去,他此刻无比盼望府尹大人快点从宫里回来,这浑水他是一刻也不想趟了。
时间在沉闷与无形的压力中点滴流逝,高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由苍白转为昏黄。
温不迟始终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但他的内心可不像是表象这么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中此刻是何等的狂风骤雨——
他还是插手了,以那种张扬霸道、不管不顾的方式。
这让温不迟心头泛起复杂的滋味,有细微的恼,有更深的涩,还有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像是坠崖时抓住蔓草般的喘息。
明明还在冷战,明明不该插手,那人还是淌了这趟浑水。
‘蠢…’温不迟在心里暗骂。
这般阴晦的敲打,这般明显的举动,落在旁人眼中又是何等张狂的把柄。
‘笨蛋…’他又骂了一句。
汪之恭已是坐立不安,频频望向门口。
终于,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一名主事推门而入,神色紧张,对着汪之恭躬身:“少尹大人,府尹大人回衙了。”
汪之恭长出一口气,几乎要瘫软,忙不叠起身:“快,快请……”
话音未落,一个面容清癯严肃的中年男子已迈步进来。
严汝正的目光先在汪之恭惶然的脸上扫过,随即,落在了安然端坐的温不迟身上。
温不迟也终于缓缓抬起头,迎上严汝正的视线。
四目相对。
严汝正拱手,礼数周全,“温大人,久候了。”
温不迟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