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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第3页)

他又说了一遍。

温不迟看着他那张褪尽了锐利张扬,还有些孩子气的睡颜,竟忽然泛起一阵陌生的酸楚。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眼前这个看似无所不能总以强势或玩闹姿态示人的南无歇,其来路与过往,简直是不堪多言。

南无歇的童年吃了不少苦,这个苦并非饥寒交迫流离失所,而是一种浸透在繁华京城与巍峨宫墙里更为彻骨的孤独与身不由己。

南无歇的童年始于侯府深院尚存的些许暖色,父亲南淳风常年镇守北境,母亲便是他全部的天空。

记忆里,娘亲的怀抱柔软馨香,会哼着轻柔的调子哄他入睡,会握着他的小手教他认字,会在春日里带他在自家广阔的庭院中扑蝶。

乌野和卫清禾自那时起便跟在他身边,是玩伴,也是仅有的可以毫无顾忌嬉闹的对象。

府墙之内,尚有孩童的天真与庇护,可侯府的门槛之外的世界对他却是紧闭的。

南家功高,却也树大招风,立场微妙,诸多世家明里暗里叮嘱子弟,莫要与南家小侯爷过于亲近,免生事端,偶有不知事的孩童愿意与他玩耍,往往也被家人匆匆寻回。

崔始颉是少数与他家有些渊源,又因崔父性情疏阔不会加以阻拦的他童年里府外唯一的玩伴。

但普兆年间朝局复杂,他们并非时时能见,更多的时候,小南无歇只能趴在侯府花园的假山上,望着墙外街巷里其他孩子追逐笑闹的身影,那喧哗声隔着高墙传来,显得遥远而模糊。

五岁那年,母亲病逝,那点仅存的至亲温暖与庇护也骤然抽离。

天空彻底灰暗下来,偌大的侯府更显空旷寂静。

父亲上书好几次想回京些许时日都被先帝驳回,这唯一的血亲依旧远在天边,可孤寂的灾难远不止于此,真正的桎梏,来自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城。

先帝李轲干一道“体恤功臣之后、朕心什喜”的旨意,便时常将他召入宫中,美其名曰受皇家教诲,实则是羁縻在京的质子。

一年之中的大半时光,他都是在那四四方方的宫墙内度过。

先帝指定的宫殿宽敞空旷,陈设华丽却毫无生气,乌野和卫清禾被毫不留情地挡在宫门之外,他身边环绕的,只剩下宫里分配来的太监与宫女。

那些人脸上永远挂着训练有素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他们伺候起居却从不多言,他们执行命令却从无温度,他们清楚这个孩子的“用处”,也明白如何“照看”才能让上头满意,至于这孩子是否吃饱了,是否穿得暖,是否快乐是否害怕,那从不在他们的考量之内。

那时他刚满六岁,宫里的日子缓慢而压抑,他不能随意走动,不能大声喧哗,甚至不能过多地表露情绪,他像一件怪异的商品一样,被放在众矢之的的位置上,毫无反抗余地的被所有人侧目、衡量。

先帝偶尔召见,总会有意无意的以威压驯顺他,御花园行走经常有皇子与其伴读拿葡萄丢他辱他,也是自那时起,他逐渐接触到这雕梁画柱间吃人的规矩。

皇城的夜晚是最难熬的,宫殿太大太大了,烛火跳动下的影子张牙舞爪,没有娘亲温柔的故事,没有乌野他们笨拙而真实的陪伴,只有窗外巡夜侍卫规律的脚步声,以及殿内那随时在监视的眼睛。

他每晚都蜷缩在宽大的床榻一角,睁着眼睛,听着更漏滴滴答答,数着被允许归家的遥遥无期的日子。

夜晚可真冷啊,冷得让他不敢闭上眼睛安睡一个好觉。

夜晚可真黑啊,黑得让他睁开眼睛也看不到天上的月亮。

那种痛是身处人群中心却被无形之力隔绝在外的冰寒,是被当作筹码摆放在权力棋盘上的清晰认知,是连喜怒哀乐都需小心隐藏的早熟与压抑。

一年又一年,他就在侯府短暂的喘息与宫中漫长的禁锢之间辗转,那些日子是一种无声的驯化,他学会在帝王审视的目光下垂首,学会在太监宫婢的监视中保持沉默,学会在孤独漫长的夜晚,将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压平、碾碎,深埋心底。

而那些无人诉说的惊惧、无处排遣的思念、不能流露的愤懑,最终都化为了一片虚无的寂静。

他就这样一日日地忍,一夜夜地熬,他从未停歇。

他在逼仄中扭曲而顽强地调整自己生长的姿态,他奋力生长羽翼,默默磨砺爪牙,直到他有足够的能力挣破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桎梏。

他要将曾被人随意摆布的命运,一寸一寸,重新夺回,牢牢握于自己手中,再也不要交出去。

这条路是孤独的,是漫长的。

这条路,他注定永远无法停歇。

温不迟的手指轻轻回握住了南无歇的手,那掌心传来的温度此刻仿佛承载了过往无数个冰冷宫夜里渴望的暖意。

他看着南无歇沉静的睡颜,终于明白了那份偏执占有、那份玩世不恭下的深沉心机,以及此刻这罕见而真实的脆弱,究竟从何而来。

来路风雪载途,孤身趟过漫漫长夜的人才会如此执着,那是一种不为人知的恐惧,也是不顾一切的渴求。

良久,温不迟咽下苦涩,轻声开口。

“睡吧。”

“好好睡一觉吧。”

“我在这陪你。”

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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