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从臬司出来后他带人直接杀到了骆府,可那个轩敞雍容的后宅已空无一人。
他站在院子里,四周静得像坟场,亭台楼阁还在,可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一丝活气。
正准备离开,月洞门后面忽然绕出一个人。
那人身穿飞鱼服,腰间悬窄刀,表情冷漠。
天督府的人只跟他递了一句话:陛下龙体欠安,骆家的事,许大人心里有数就行,圣意如此。
说完就走了。
圣意如此。
对于这四个字许聿修的第一反应是愣住。
陛下?陛下让骆谦这么做的?劫军粮?害将士?为什么?为了什么?
他第二反应是挣扎。
骆谦该死,那女人做的事够死上一百回明正典刑,可这是陛下让她做的。
陛下这么做,一定有理由,他许聿修不知道,猜不到,可一定有。
只那半柱香的时间他的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直到最后他抬起手,摆了摆。
“收兵。”
小吏亦不解,他也没解释,说罢便转身往外走。
走出骆府大门的时候忽然想起一句话,话是谁说的他忘了,可他记得意思:为臣之道,首在忠君。
君要臣做的事,臣不该问为什么。
打起帘子进了轿,起轿便朝臬司去。
轿子一晃,把他的思绪晃回现在,许聿修睁开眼,望着轿顶那一小片黑暗。
陛下病了,这时候他更该维护圣意,更该不遗余力地贯彻圣上的安排,哪怕他不明白,哪怕他想不通,哪怕他心里有一万个不甘心。
因为他是臣子。
摇摇晃晃,他闭上眼任由那些念头在黑暗里翻涌,然后一点一点沉下去。
如果李升没病许聿修会怎么做呢?会发海捕文书,全城戒严,掘地三尺也要把骆谦找出来吗?
不知道。
没有如果。
李升就是病了。
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世事总是如此无常,命运不可捉弄,生命不可承受,温不迟为护南无歇周全亲手取李升的性命,而今却因李升一缕残息,不得不放任重伤南无歇的凶手全身而退。反观许聿修呢?他忠于皇室忠于社稷,赤胆可照日月,可他所知太少太浅,一腔赤诚落在迷雾之中,身在局中却不知,终究是以正名行误事,以清流助浊流。
世事如潮人似萍,许聿修喘了几口粗气,他怕,他怕的不是违逆圣意而获帝王的降罪,他怕的是自己这一步迈出去踩着的不是追捕骆谦的路,而是让朝局崩盘的那根弦。
轿子一晃便停了。
“大人,到了。”
许聿修看着那片黑暗,良久才掀开轿帘走了出去。
夜色正浓,他站在府衙门口,望着北边沉沉的天空。
***
永辞!永辞!!
南无歇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往下坠,意识沉在一片黏腻的黑暗里,像是坠入了浸了水的棉絮,沉不到底,浮不上来。
痛意隔着一层朦胧的雾,虚浮得抓不住,耳边没有金戈铁马的嘶鸣,没有兵刃相接的脆响,只有轻软的风,混着少年时的檀香,一点点漫过混沌的神智。
黑暗忽然被揉碎了,晕开一片暖黄的光,光雾朦胧,他拼了命的睁开眼,冷汗涔涔,模糊当中视线慢慢聚焦,只见面前是一道宫墙,朱红色的,很高,把天切成一条窄窄的缝,阳光从墙头斜照下来,落在他脚边,一小片,暖洋洋的。
他低头,看见自己小小的手里攥着一只木马。
南无歇愣了一下,‘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