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叔父那张浸在夕阳下的脸。
山顶的风还在吹,呼呼的,吹得他碎发凌乱
南无歇忽然觉得有点冷,意识猛地一沉,那层温柔的光雾骤然散去,刺骨的寒意,是浑身撕裂般的剧痛,是黏腻的血腥气。
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依旧陷在昏迷之中,眉头也是紧紧皱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牙关紧咬,嘴里无意识地溢出一声极轻的呢喃。
怀里空空如也,没有了那只温热的桃木马,身边也没有了那个温和护着他的叔父,只有无边的黑暗与剧痛,将他包裹。
梦里的山,梦里的风,梦里的对话,那句刻进骨血的话语,在他昏迷的神智里反复盘旋。
武将的脑袋注定是要掉的。
一个伟大的武将,不是死于敌手,便是死于君手。
这是他一生的梦魇,是他拼尽全力想要挣脱,却终究逃不开的宿命。
梦里的孩童早已长大,身披战甲,驰骋沙场,做到了所向披靡,让敌人的刀再也无法伤他分毫,可他依旧日日提防,夜夜难安,因为他知道,最锋利的刀从来都不在沙场,而在朝堂,在那个他拼死守护的国主手中。
残梦破碎,余痛不止。
他猛地睁开了眼,烛火在昏暗的角落跳动,南无歇躺在床上,浑身是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盯着帐顶那片被烛光照得昏黄的布,很久没有动。
梦中的情景犹在眼前。
叔父的脸,山顶的风,那只对着太阳奔跑的木马。
还有那句话。
这么多年,那句话始终跟着他。
***
津元十年冬月初二,帝疾骤沉。
缠绵不去的虚弱急转直下,太医院的汤药一日比一日浓,可李升的清醒时辰一日比一日短,到后来,一天之中能睁眼的时候竟不过一两个时辰。
他醒着的时候也不说话,只是盯着帐顶,不知在想什么,有时司徒空或王德全凑近了问话,他也只摆摆手,连答都懒得答。
冬月下旬,一道圣旨自御前发出,往南去了。
最后一笔账对完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温不迟把笔搁下,往后一靠不由得打了个哈欠,案上那叠富绅抄家的单子和骆谦截的漕运通牒堆了半尺高,分了好几日可算是分完了。
孟枕堂为他续了杯热茶放在案角,“大人歇歇吧,南昌这边的缺口填上了,明天银子拨去修渠,铺面先封着等人接手。剩下的全押去南疆了。”
温不迟“嗯”了一声,“押粮的队伍走了多久了?”
“两个时辰,这会儿该出江西地界了。”
温不迟点了点头,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孟枕堂站在旁边看着,一夜没睡的人眼底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
“大人,”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京城那边,不过岁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