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了,夜深得没有边际,南无歇陷在榻上,像是沉进了一片不见底的深水,那些日日夜夜压在心头的石头在这片深水里化成了乱流,裹着他往不知名的地方坠。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旷野上,四面八方都是雾,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从远处刮过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
他往前走,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雾里忽然出现一个影子,小小的,他伸出手想去抓,那影子却越飘越远,越飘越远,最后化成一点光,突然就灭了。
他猛地睁开眼。
榻帘在头顶晃着,灰蒙蒙的,看不清楚,后背全是冷汗,黏腻腻地贴着里衣,凉得他打了个寒噤,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躺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盯着那片灰蒙蒙的布,听着自己的呼吸在寂静里一下一下地响。
喘了好一会儿,那心跳才慢慢缓下来,可胸口那团不安怎么都压不下去,一块石头堵在那儿不上不下,闷得他发慌。
正喘息间,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侯爷。”卫清禾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晁家二公子来了。”
南无歇愣了一下,盯着榻帘看了几息,才缓过那口气。
“知道了,让他等一会儿,我换件衣裳就来。”他坐起身,把榻帘拨开,趿上鞋,从架子上扯了件外袍披上。
晁澈云站在偏厅里,卫清禾已经退下去了,厅里只剩他一个人,烛火在案上跳着,来回踱着步,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像是在丈量这间屋子到底有多大。南无歇进来的时候他正走到窗前,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身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南无歇瘦了一圈,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茬,不知几天没刮过,晁澈云也没好到哪去,眼眶底下青黑一片,像是好些日子没睡过整觉。
“这么晚了,”南无歇开口,声音还有些哑,“你怎么突然来了?”
晁澈云没有答,只沉默走到桌边,把手里一直攥着的那坛酒往桌上一搁。
“睡不着,来找你喝酒。”
南无歇看着那坛酒,又看了看他,最终没有说话走了过去,在桌边坐下。
酒是烈的,灌进喉咙里烧得人发疼,可两个人都没吭声,端起碗就喝,像是喝水一样。
几碗酒下肚,晁澈云把碗往桌上一顿,“南无歇我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南无歇端着碗的手一顿,没有回答。
“你他妈到底反不反?”晁澈云憋了好久了,此刻心中的全部不耐烦统统涌了出来,“我爹那么大岁数了,伤还没好利索,天天在家里坐着,一句话都不说,你别这么折磨他老人家了行吗?”
南无歇还是没有说话,慢慢把头低了下去。
“你非要把所有人都逼疯吗?”晁澈云盯着他,目光愤怒而烦闷,“我他妈真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沉默片刻,南无歇把那碗酒喝了,喝完把碗放下,低沉道:“李征不能做皇帝,我不可能让他做皇帝。”
晁澈云不解,“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南无歇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只要活一天,就不可能让李征坐上那把椅子。”
晁澈云看了他半天,“那你倒是反啊!你倒是坐上去啊!你就这么封着城,也不动手,皇位就这么空着,你他妈有病吧?你要耗到什么时候?”
南无歇默不作答,缓缓给两个人又倒了一碗酒,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晁澈云也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爹老了。”他忽然说,声音闷闷的,“他嘴上不说,可我看见他半夜一个人坐在窗前,一坐就是一整夜,南无歇,他担心你,但他拿你没办法,谁他妈都拿你没办法,你就是个混蛋。”
他抬起头,看着南无歇,问:“你这条路到底要走到哪去?”
南无歇的手僵住,碗里的酒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桌上。
“你问我我问谁?”他忽然笑了,带着点自嘲,带着点苦涩,“我也想知道这条路要走到哪去。”
话音落地,晁澈云猛然站起身,绕过桌子,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
“操你妈的南无歇!”他吼道,眼眶也红了,“你他妈搭上这么多人的生死,你竟然告诉我你也不知道你要干什么?!”
南无歇被他揪着没有反抗,完全放松的轻轻抬眼看着他,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那张焦虑扭曲的脸,依旧不语。
晁澈云见他这副哑巴模样火气再也压不住,一拳砸在他脸上,“你他妈说话啊!”
这一拳不轻,打得南无歇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来,他没有还手,任由晁澈云朝他发泄着怒火。
“我说什么?”南无歇死寂一般说,“我能说什么?”
晁澈云闻言又一拳砸在他胸口,南无歇踉跄了一步,晁澈云揪着他的衣襟往前顶了一步,后背砰的撞在墙上,闷闷的一声响。
晁澈云喘着粗气,浑身都在抖,“你他妈……”
南无歇此刻生死不过心的样子晁澈云气得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怒目而视片刻松了手,松开南无歇的衣领,退后一步,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