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聿修彻底被激怒了,他在朝堂上当众历数南无歇十二条罪状,从拥兵自重到欺君罔上,从私扣新君到阻断朝纲,字字诛心,句句见血,说到最后,他指着城门方向,声如寒冰:“此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这话传出去的第二日,许聿修便被“请”回了府中。
并不是下狱,也没有镣铐,只是回到了自己府中,并且府门口多了两列甲士不许进出罢了。
一时间,朝野噤声,那些曾经慷慨激昂的言官们忽然就哑了,许聿修都被困住了,他们算什么?他们敢说什么?他们又能做什么?
可沉默之下,是更汹涌的怒潮。
“反了!这是真要反了!!”
私下里,不知多少人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南无歇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都在印证这个字。
挡新君,扣权臣,围京城,拒朝臣,这不是谋反是什么?
这天的雪又下大了,苏湛彧的帖子送到南无歇案头时,雪正下得昏天黑地。
帖子很简短,只有一行字:明日午时,揽云楼一叙。
送帖子的小厮冒着大雪等在辕门外,冻得嘴唇发紫,没敢挪一步,过了很久,里头传出一句话:“知道了。”
那小厮如蒙大赦,踩着齐踝深的雪往回跑。
揽云楼在城东,三层高的木楼,平日里是文人墨客雅集的地方,今日却空无一人,连掌柜带伙计都被清了出去,只剩二楼雅间里那一炉炭火烧得正旺。
窗外大雪纷飞,京城那些朱门高墙都隐在雪幕后头,灰蒙蒙的一片,看不真切,炭火偶尔爆一声,脆响,很快又归于沉寂。
南无歇推门进来的时候,苏湛彧临窗而坐已有许久。
一壶茶,两只杯,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目光越过半间屋子的距离,落在南无歇身上。
那股刚从沙场上出来的气息与这一间的雅致格格不入,南无歇解下大氅随手搭在椅背上,隐约散发着血腥气。
城外那些人闹得太凶,他方才亲自去压了一场。
苏湛彧没有问他城外的事,没有问他那些王爷,没有问他为何将新君挡在门外,他只是拎起茶壶,给南无歇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茶汤澄澈,热气袅袅。
“大雪封城,”苏湛彧开口,“南公还能来,苏某属实意外。”
南无歇端起茶杯捧在手里,感受着那点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苏先生相邀,南某不敢不来。”
苏湛彧摇了摇头,“南公说笑了,这天地之间,如今还有南公不敢做的事吗?”
这话说得平静,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南无歇抬眼便看到苏湛彧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雅间里的空气像是凝了一瞬。
“苏先生,”南无歇开口,“今日你约我来,是叙旧,还是讨伐?”
苏湛彧没有立刻答话,他转过头望向窗外那片大雪纷飞的天,望着那些被雪压盖的屋檐,望了很久。
“自去年开始,”良久后他突然开始慢慢说,“苏某接手大典编纂之事,翻阅了无数典籍史册,从三皇五帝到如今,几千年的事,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得越多,越觉得……”
话说到这里他便顿住。
“越觉得什么呢?”南无歇问。
苏湛彧复又转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坦然答道:“越觉得,这世上的事,翻来覆去,不过四个字。”
南无歇眉梢挑动,略微不屑:“争当皇帝?”
苏湛彧摇摇头,不着急纠正,定定望着他。
“是自相残杀。”
这四个字他说得轻,可此刻落在这寂静的雅间里,却重得让人心头一沉。
南无歇闻言没有表态,苏湛彧继续说:“父子相疑,兄弟相残,君臣相忌,商商相争,为了那点银钱,为了那个权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几千年了,一点没变。”
南无歇忽然笑了,“苏先生这是在挖苦我,”他自嘲道,继而又问:“你跟我说这些,是想劝我收手?”
“苏某并未想劝南公什么,”苏湛彧看着他,“南公觉得苏某能劝您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