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血线喷溅,悄无声息。
刃口从喉结上方切入,横拉而过,血从那道口子里涌出来,先是一线,然后是整片,守卫膝盖一软,直挺挺栽倒,闷响过后再无动静。
身旁之人紧随其后,一个接一个倒下,如多米诺骨牌,如被割倒的麦秆,从门口排至巷口,不过眨眼之间。
血从尸身底下漫出,沿砖缝流淌,逼得晁澈云后退一步,靴底踩入血泊,一声黏腻的响。
领头的那个还站着。
他没看倒地的手下,没看满地猩红,没看晁澈云悬着的刀,只侧头用余光睨着南无歇,目光平静如冰封的湖面,湖底沉绪,无人得见。
“少主有令,城南十二里外有个庄子,庄口有棵歪脖子槐树。”
言罢,他缓缓抽刃抵颈,不急不躁,仿若例行公事,随后偏头最后看了南无歇一眼,无恨无怨,只剩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
刃口切入,所有人都死了,然而南无歇自始至终都未看旁人一眼,只望着温不迟。
空洞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正缓慢上浮,如井底渗泉,初时无形,察觉时已漫至井口。
他嘴唇翕动,众人屏息以待,只等他一声令下,即刻出城寻人。
须臾,南无歇在众人的注视下,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轻得像一缕游丝,风一吹便要散:“好累啊。”
众人屏息之间,晁澈云一眨不眨地看着刀从南无歇掌心滑落,刀尖戳地,晃了晃,哐当倒地,滚出两声脆响。
南无歇委实不是做正经人的料子,只见他此刻望着阶下的温不迟缓缓张开双臂,动作滞重如在水中,抬至半途微微发颤,仍竭力与肩平齐,“要抱。”
晁澈云原本望着南无歇摇摇欲坠的模样心脏狂跳,拳头紧握,直到这两个字落地。
有病吧,妈的。
他短促地嗤了一声,将所有的嫌弃与后怕尽数倾出,“操。”嘴里迸出一个字,猛地别过头,再不看他。
南无歇依旧未瞧他,他只望着温不迟,双臂张开,身子前倾,如一座将倾的塔,只差最后一阵风。
***
卫清禾带着那队人马冲出城,天边刚刚透出一线灰白,南无歇昏迷前下了死令,众人不敢有半分耽搁,一队人马很快没入巷口晨雾里。
城南十二里的那棵歪脖子槐树很好认,等卫清禾一行人赶至天已大亮,晨光把庄子门口那些杂乱的脚印照得一清二楚,柴房的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只剩几团发黑的稻草和一只被踩扁的布老虎。
卫清禾蹲在草堆前,伸手抚过稻草,低低骂了句脏话,起身再看,那些脚印一路往北,顺着官道,直直朝着北边延伸而去。
他攥紧了拳头,翻身上马掉头往回赶,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震荡,越急,越远。
李征的笑声从主帐里传出来,尖锐刺耳,惊起了帐外枯树上几只栖息的乌鸦。他坐在椅上,面前跪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孩子,两双眼睛里满是惊恐,楠楠咬着嘴唇,男孩被她搂在怀里,脸埋在她肩窝里,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李征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两个孩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高大的影子投在他们身上,把两个小小的身影整个吞没,他伸出手,手掌落在女孩的头顶上,又轻又慢的摸了摸。
楠楠僵着,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男孩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李征没有缩手,张狂的笑了出来,笑声从喉咙深处涌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响,男孩被扯出了楠楠的怀抱,李征拎着她的后领提起来,楠楠在半空中蹬着腿,再也忍不住,哭得声嘶力竭。
“南无歇,”李征喃喃地说,嘴角的弧度越扯越大,越扯越深,扯到眼底,扯到那两道浓黑的眉毛底下,扯成一种近乎癫狂的满足,“你必死无疑。”
帐外风又起,吹得帐布猎猎作响,恶狼在远处咆哮。
第162章
李征终于敢往京城门口杀来了,他手里攥着两个孩子,便觉得这天下再也没有人敢拦他。
人马从营地开拔,浩浩荡荡地往京城方向压过来,旌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甲胄碰撞。
也挺荒诞的,臣子守城,皇帝攻城。
南无歇伤还没好利索,在城墙垛口站得笔直,刀拄在地上,脚下是紧闭的城门,城门前是黑压压的弓箭手,弓箭手身后是这座不知道沉默了多少个日夜的京城。
嗯,要怎么理解他南无歇呢?说他狼子野心欲上那九重高位?可他这么久以来也不曾动过身啊。说他未曾有过僭越之心只求自保?哈哈,有人信吗?
唉,要如何评价他南无歇呢?说他气盛狂傲手段了得?可他到现在也没能找回他的孩子。说他心比天高权势滔天,只一声令下便可令对手溃败?可他身后有谁呢?
人嘛,看到的多了心里头装的就多了,心里装的多了软肋就多了,南无歇他软肋太多,他永远做不成帝王。
反观李氏呢?李氏气运已尽,这是不争的事实,从李柯干到李升,再到如今的李征,他们三位都没有帝王之才。相信前两位已经算是矮子里面拔高的在选定人选了,可奈何后两位委实不够有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