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一停顿,“我当然知道。”
犹如幻觉,晁澈云不知喜悲,或许是被这句“我当然知道”冲昏了头,一时间竟彻底哑了,心里千头万绪,竟不知从何说起。
晁澈云与苏湛彧的这场追逐从来只有单方面的一厢情愿,至少他晁澈云是这样认为的,因为苏湛彧向来躲避,而最令晁澈云扼腕的是,许多年前他明明已经摸到月亮了,明明已经摸到了,可世事翻覆,那月光只亮了一瞬,便又沉回天际。
他知道苏书盈心中是有他的,可他没办法独揽明月而归,月亮本就该悬于天上,远避尘嚣,不染俗事。
书盈,书盈,人生已经够苦了,我们不要再自苦了。
晁澈云的声音有些发颤,“书盈,我明白,你生来就是悬于高境的明月,你的天地从来不在方寸之间,因此我不会迫你,你只管清朗如风地走下去,照你所愿照的,爱你所愿爱的,但请允许我做你身后最沉默的山脉,最安稳的护盾,无时无刻地守望着你,岁岁年年,永如此刻。我甘愿的,我想要的。”
“求你了,别躲我了,好不好”
晁澈云一番赤诚言论撂了出来,苏湛彧一时不知如何面对,他太了解晁澈云了,这个人或许被外人视为诡谲机敏的晁二公子,可他苏湛彧却是非常清楚,这个人,与孩童无异。
苏湛彧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晁澈云说不清,或许连苏湛彧自己都无从定论。
他是慈悲的,他看得见人间疾苦,看得见众生在欲望里挣扎的狼狈与可悲;他是敏锐的,他一眼便看穿这一切苦难的根源不过是人心贪婪、彼此倾轧,所以才会冷冷道出“自相残杀”四字。
可他看得越清,便越显无力,这世间规则存续千载,盘根错节根深蒂固,一人之力,终究微薄,他看得再透也掀不动亘古不变的世道法则。于是他选择避世抽身,不涉纷争,不做抉择,既不肯同流合污助纣为虐,亦不愿将天下苍生寄望于某一人。
世人道他这份避世是清晖明月,但在他自己眼中最是清晰,这是无能,是怯懦,于他而言,扶持任何一方皆是一场豪赌,赌其心性,赌其格局,赌其能成一代明君,他不敢赌,他不愿赌。
此番心性在滔天爱意面前的表现力也甚为干涸,苏湛彧对晁澈云那无法言说的倾倒早已埋在了白雪皑皑之下,晁澈云始终认为他是因为从前的生辰宴和丧兄之痛,可事实却完全不是这样。
江南一场大火在苏湛彧心里烧的明明白白,嵇舟变得猝不及防,人心不可窥探,亦不可预估,晁疏远与苏书盈相识十三年,嵇明瀚与他又何尝不是?
怎么敢对他人抱有希望呢?有什么立场对他人有所要求呢?时间一刻不停,不留脸面的卷走一切,要求不了别人不变,也没权利改变别人,于是,逃避就成了唯一。
万能的神明创造出了生命,随后毫不留恋的抽身而去,自此生命被奉上神坛,天地间便开启了一切美好与磨难。
万般种种,皆出自人们自己的双手,好与坏,生与灭,皆是自己种的果。
人啊,可悲。
人啊,可叹。
所以苏湛彧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干枯的枝条,死寂的江涛,卑微的尘埃,冷漠的风号。因为任何事只要洞悉就会显得无比枯燥,苏湛彧选择逃。
二人沉默良久,时间被压缩到感受不到,连空气都仿佛被抽了个干净,真空中心跳无限回荡。晁澈云话已说尽,体面的不体面的,该说的不该说的,全撂了个瓷实,苏湛彧对此不明朗的垂下眼眸,不知作何感想。
苏湛彧,你到底是怯懦,无论是在面对晁澈云还是荒唐已久的规则,你连抬眸对视的勇气都没有,你没有魄力,你连你自己的眼光都不敢信。
许时间之静淌,心动余音不止,许久许久,苏湛彧终是抬起了垂了很久的眼眸。
人是最经得起考验的物种,任他苏湛彧五年的逃避与拒绝,晁澈云都义无反顾地爱着。
人是最经不起考验的物种,任由苏湛彧百般自欺与决绝,晁澈云的眼泪终究潮湿了那片荒芜已久的心田。
苏湛彧看着那人眼底毫不掩饰的期待与炽热,心里最后一丝疏离渐渐消散。
目光相对。
“我从未厌你。”清透的嗓音打破了两人之间长久的隔阂与沉默,清晰而郑重:“从前怯懦避退,是我的错,与你无关。”
晁澈云浑身一震,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马上冲破胸膛,怔怔地回望。
“我对你的心思,亦如从前,”苏湛彧娓娓道来,“从未变过。”
***
仲春落了寒冬最后一场雪,朱雀街上人潮熙攘,满城都忙着筹备几日后来临的花朝节。
街巷摊贩摆满软糯香甜的百花糕,百姓争相购置彩纸、红绳与玲珑护花小幡,预备往枝头系彩赏红,人人眉眼含笑,踏春备礼闲话嬉闹,市井烟火温煦安然,丝毫未被朝堂风波惊扰,依旧是岁月安稳的太平模样。
残雪化作满城霜,万蕊低头避冷香。
明日,新皇登基。
去日苦多争次第,西风一夜尽枯黄。
明日,万里河山将会换一个崭新却未知的天。
许聿修知道自己败了,他阻拦不了南无歇登基,他保不住李氏的江山,他被司徒空劫出来后一直避于天督府衙门中,大势已去,无力回收,他遣散了所有人,最后让心腹向南侯府送了一封信,便只剩他一人。
是夜,太极殿殿堂金碧辉煌,高座上的龙头锃亮,映着烛火,说暖不暖,说凉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