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侯那边的路,老臣替陛下平,他若不让路,老臣亲手杀他。”晁逍尘说,“只是无论如何,还望陛下先放了那两个孩子。”
话音落地,南无歇的手从垛口上滑下来,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某种无法言喻的猜测一点点从心底冒出来,让他脊背发凉。
李征闻言变了脸,从得意变成僵硬,从僵硬又变成铁青,“你说什么?”从牙缝里挤出来。
晁逍尘没有躲避帝王的眼神,“还望陛下先放了那两个孩子。”他重复了一遍,天经地义般道,“陛下是天子,拿孩子以要挟,不是明君所为。”
“不是明君所为?”李征重复道,这六个字落进他耳朵里就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不是明君所为。
落在南无歇的耳朵里却是一声雷,他的手再次重重按上垛口,五指不自觉用力。
“不……”
他瞬间明白了,全明白了,他明白了晁逍尘为什么要出来,为什么要跪,为什么要说贺陛下登基,为什么要说放了那两个孩子。
不是投降,不是归顺,不是求饶,他是来送死的。
晁逍尘知道自己无法再拦他的这个子侄,因为他南无歇此刻已无路可退,所以老人家做出了这个选择,他要用自己的命,给南无歇一个杀李征的理由。
以幼子相威胁,又容不下忠言相劝,晁逍尘是在用自己的命赌李征会杀他,用三朝重臣的身份当众坐实李征暴君之名,让他南无歇接下来动手不再是弑君叛主,而是替天行道。
这个念头像一道光雷,劈穿他南无歇所有理智,“不可…”他失神喃喃着,“叔父……不可…”
他猛的转过身推开身前亲兵向着城下狂奔,这一脚接不上下一脚,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
李征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脸涨得通红,嘴唇也气得在抖,他垂视看着晁逍尘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没有一丝惧色的脸。
“恭贺朕登基?”李征咬牙,他的不信合乎常理,那两个孩子与他而言是唯一能够拿捏住南无歇的筹码,没有孩子,他想进城登基可谓是毫无可能。
“你这分明…分明是在帮着南无歇拦朕!!”
南无歇跌跌撞撞,急切地往城下冲着,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颤抖。
晁逍尘始终跪得脊背笔直,不曾回头看一眼,只静静望着帝王,无怒,无惧,无憾。
“逆臣!找死!!”
南无歇疯了,他顾不上阵前章法,一把推开死死拦着他的亲兵,健步如飞地撞向半掩的城门,用尽全力往外冲,心跳快到炸裂。
不行,不行,拦住他,什么道义名分我他妈统统不要,我要拦住他。
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息。
剑光闪过的刹那,众人的瞳孔同时炸开,南无歇刚撞开城门踏出最后一步抬眼望去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寒光落,人已倒。
剑出鞘的声音很短,血溅在了明黄的袍子上,溅在了李征的手上,溅在了晁逍尘花白的头发上。
“不——!!”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冲破喉咙,震得周遭兵将全都浑身一颤。
“不…不!!!”
南无歇双腿一软,踉跄着往前扑了几步,膝盖重重砸在黄沙里也浑然不觉疼。
“叔父…”他跪着,手脚并用地向前爬。
眼眶赤红,黄沙糊满脸颊,张着嘴却发不出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心脏,痛得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叔父…!叔父…!!”
他晚了,彻彻底底晚了。
那个他信任到不问缘由就放行的人就这么死在了他眼前,连最后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他崩溃失控的趴在地上,手指死死抠进黄沙里,一遍遍地嘶吼着,声音破碎哽咽,满是绝望:“叔父…你怎么敢……”
周遭数万兵甲尽数死寂,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往日沉稳狠厉的南无歇此刻像个丢了魂魄的疯子,瘫在地上绝望崩溃,撕裂的哭吼着。
晁逍尘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那面灰蒙蒙的天,他看了南无歇最后一眼,再也没有闭上。
战争是会死人的,战争是要死人的,晁逍尘在给他的这个子侄铺路的同时,最后一次教他了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