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下不仅是县太爷的马车,还缀着衙役在前后,很是气派。
衙役们镇日里忙得很,黑靴赤红服,腰间的大刀利得晃眼,平日里婶娘都是奉承热络,低眉顺眼细声细气的,婶娘的丈夫更是毕恭毕敬,热情非常。
可此刻,三五个衙役跟在后头,似乎对着林嬷嬷十分恭敬。
婶娘和林嬷嬷相仿的年纪,际遇却如此不同,同样为人,何其玄妙。
她心中既不解,又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涩意。
马车四平八稳,一路行驶到了县衙门口,高耸的官邸由远及近,平日里避之不及的地方,如今却近在咫尺。
一对汉白玉石雕的狮子在门口镇着,县太爷同夫人站在门外,身后带着丫鬟和婆子,摆足了场面,亲自来接这位林嬷嬷。
林嬷嬷并没有多寒暄,随着人群迎入府中。
县太爷的夫人打量着李平儿,眼神虽收敛,却叫李平儿察觉出来了。
“林嬷嬷辛苦了,这一趟可还顺利?”
林嬷嬷这才一改方才面无表情的模样,先笑着给县太爷和夫人行了礼,随后热切地道:“有劳老爷和夫人了,如今顺利把人找着了。”
“前些时候我去瞧过这丫头一回,是有几分眼缘。若是能入府中,也是她的造化。”县令夫人避开她行的半个礼,看向了身后的李平儿。
李平儿心里“咯噔”了一声——难不成是把自己当丫鬟卖了?
可堂堂的县令夫人,平日里哪有空管买卖丫鬟这种琐碎事情。
林嬷嬷皮笑肉不笑地看了李平儿一眼,“我老婆子说了可不算,还得主家过目。前头几个都不行,只盼着她是个好的。要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又叫主家白高兴一场。”
“我心里盼着阿姊能如愿。”
林嬷嬷又换了语气,十分热络,“不管成不成,都要谢谢您。主家记着您的好呢,若是上京述职,且要来府中喝杯茶。”
县令夫人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轻轻将手里的赤金镯子摘下来,递向林嬷嬷:“是了,清水县山清水秀,就是缺了几分丰饶。我们老爷一直勤勤恳恳做事,只盼着这次入京述职能得个好。还要托嬷嬷替我们说说话。”
林嬷嬷也不推却,接了县令夫人的赤金镯子,面上笑容多了几分,“哪用我这老梆子多嘴,您同主家是姊妹,自然也是盼着您能更好的。”
听到这话,县令夫人喜形于色,连连招呼下面的丫鬟送来锦布玉扣的礼盒,“一点点心意,嬷嬷不要嫌弃东西不如京中的。”
林嬷嬷瞧了那堆东西一眼,脸色和蔼了几分,笑着回道:“我们这两日就往回赶,在京中等着您的好消息了。”
“哪里哪里,还得靠府里多多照拂。”县令老爷也是笑逐颜开。
一群人说得云山雾绕,李平儿听得懵懵懂懂。
只晓得有人给她换了衣裳鞋袜,拿香胰子从头到脚搓得干干净净,还有小丫头给她修剪指甲、梳头擦面,一身香喷喷的,收拾得比来铺子里买糕点的夫人小姐还金贵。
还擦了香儿,看来是不会使唤自己做粗活的。
李平儿心里有了主意,一边瞧着小丫头给她磨指甲,一边假装不经意地拉家常,“姐姐生得白净,可是县令夫人身边的?”
小丫头有心卖她一个好,故意突出了夫人的良苦用心,“我是小姐身边的丫鬟,唤我来给你梳头打扮哩。”
李平儿心下惶然——派了小姐身边的丫鬟来伺候自己,这是什么意思?
她不就是个在后厨帮工的,说起来还没有这个会梳头的小丫头脸面大。
可眼下她手里没有银子,旧衣服眼见被收走了,她穿着一身从没穿过的好衣裳,却一点根基都没有。
她开始想念家里的爹和娘,还有那一身小肥膘、跑起来像头小牛犊一样的弟弟。
自己这事家里知道吗?家里会来找自己吗?
他们是会担心,还是会被这些权贵欺负?
她转念又想了更多——要是因为自己的事让父母弟弟遭罪,她不如撕破脸,直接交代在这里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