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第一次有人这样问她。
“姐姐肯这样对我说,我心里好欢喜。但是我们再续前缘又能如何,我不是个合格的主母,也惫于来往,更不愿放下身段讨好夫君……姐姐,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心疼我,才说这些话。但是陛下不降罪我父母,已经是福报了,我如何还敢多惦念。您也不必为我委屈,反倒母子离心。”
只想着付出,只想着无愧天地,清凌凌来去无牵挂,从没有想过夺回自己能得到的,自己应得的。
若是她也能像男子一样去图谋,这一些甚至不必等施舍,不必等分让。
身为女子,似乎总缺了几分郎子野心。
可这不是薛蓉的错。
“灼华,你可觉得姨母说得对?”李平儿忽然问道。
薛灼华信服地点点头,“是了,蝉气节高远,尚且要鸣叫夸耀一个夏日。母亲十年沉寂,如何当不得世人美名,荣华富贵。您尚且如此谦卑,那些苦守寒窑的女子们,又该如何呢。那些抱着薪火救了夜寒的人,也应当一身光辉。”
薛蓉不曾想女儿竟说出这样的话。她心中有了几分意气,可总归有些茫然,“我出身已是富贵,再回富贵乡又能如何,难道再争那儿女意气,锦缎尊仪不成。”
李平儿心知她只是有些迷茫,非是不愿,心里很快便有了主义,“那你想不想先去做女夫子?在京都做一个学堂,招收些女弟子来上学。”
薛瑶一愣,她没有想到,李平儿不仅没有劝她答应下来,反而提起了其他事情。
“我在江南的时候,瞧见了不少织布娘子带弟子,女子做先生也常见。有人教织布,就有人教学问。有人教见天地,就有人教见众生。”
“这我也听过,您在江南就做的好极了,听闻不少人还供了您的像。可是女子学堂到底不同,我……行吗?”
“怎么不行,你看,灼华你也教的很好。”
薛瑶犹豫了很久。她对婚姻再没有独自去北地的勇气了,但对于这件事,她似乎又充满了心动,“可是……我这样的身份,他们能信服吗?我教出来的女儿家,会过的更好吗?”
她不知道。
毕竟她这一辈子,似乎也过的没有那么波澜壮阔,只是在看书,看书,看书罢了。
“怎么会不好,你不是也说,她有几分像我吗?”李平儿语气带笑,却有着睥睨一切的傲气。
薛灼华挺起了胸膛。从这个素未谋面的祖母身上,她心火澎湃,与之共鸣。
不只是作为女子,哪怕是蝼蚁,是草民,也要有一问不公,与天命争锋的意气。
薛瑶心中一颤,这是她从前未曾有过的。
薛瑶看着李平儿,她还是从前记忆中那个忠义赤诚的好女子,却又有些不认识了。
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这些年在与种世衡的书信来往中,没少提到李平儿的权柄。她肯亲自来劝说自己,已是十分不易了。
如果去了京都,能离她更近,灼华能更像她,这不也是好事情嘛。
在此地,薛蓉也可以凭着薛家的家学,慢慢做一个女夫子,可她会遇到很多问题,薛家的反对,京中权贵的不信任,甚至还会影响灼华。
可如果是震远侯夫人呢?这一些都不是问题。她会是很好的夫子,山长,甚至教育女官,增益朝廷。千百年后,文臣武将如流水,唯独书院屹立,碑刻初心。
薛瑶心怀激荡,她心动了。
是啊,这是她应得的荣耀,震远侯得到的一切,她也有分一杯羹的权利,凭什么拱手让出去?!
“你当年遇到婚事的不公,尚有争个公道的心气,怎么年纪大了,反而不敢了呢?”李平儿的声音平淡,却有着穿透人心的魔力,她轻声道,“你若要做夫子,不要教学生什么迂腐教条,第一个就以身作则,教学生学会得到该得到的。都说要去争,去抢,去试,不是只靠着孤勇就能成事的,你我要先带潮头,流水才能争先。”
不是去抗拒,去拒绝,去自命清高。
不要只是怨怼,只是质疑,只是哀己。
也不能光喊着口号,去争,去抢,毫无愧疚地拿到应得的东西。
她们要先行一步,做那个潮头,奔腾出一条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