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宕二少爷让我们拿着筷子赶紧夹菜吃。
我帮多吉坚参夹了火爆牦牛肠,他咧嘴冲我笑。
瑟宕二少爷开始喝第二杯法国白兰地。
“那鱼泡一样的小东西一瞪眼,黑暗就屁颠颠地逃跑了!”多吉坚参把头凑过来,在我耳朵边悄声说。
多吉坚参的话让我喷出了笑声,急忙用手把嘴给捂住。
一桌的人都在看我。
“那个大头娃,又说什么邪话了?”希惟仁波齐问。他刚才可能看到多吉坚参凑向了我。
我不敢把原话说出来,偷偷看多吉坚参时他一脸得意。他当着一桌的人,用手指着汽灯的灯芯,把原话给重复了一遍。
大伙先是面面相觑,过后爆出笑声来。
多吉坚参很得意。
我注意到瑟宕二少爷微张嘴,露出半截牙齿,笑声放得很低。
“看,那大脑袋里装的全是乌七八糟的东西。”希惟仁波齐用这句话,缓解弟子说出这话带来的尴尬。
“只有他才能想出这些怪话来。”罗扎诺桑的表情愉快,把先前的愁容全卸掉了。
多吉坚参的话,把气氛给调节得轻松愉快了起来。
这时仆人端来了汤菜。有羊肉炖土豆、粉条木耳牛肉丸子汤、奶渣腐乳汤。主食是糌粑和窝窝头。
男女仆人从两边帮我们倒这些汤菜。
餐厅里飘**着肉香、菜香,我们吃到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瑟宕二少爷开始喝第四杯法国白兰地,他的颧骨上有些酡红。他把两手绞在胸前,那戴在右手腕上的金表,不时闪耀出亮光来。
希惟仁波齐他们谈论色拉寺杰扎仓与噶厦地方政府的那次战斗。
我们已经喝了两杯热牛奶,安静地坐在凳子上,听他们谈论。
“要是噶厦不改革,西藏就没有前途。在噶伦堡时,我曾这样说,西藏的所有谿卡应该归噶厦地方政府来管理,然后按所需比例,一小部分留给寺院和贵族外,其他土地租给农民来耕种。贵族按照公职人员的等级来发工资,减轻老百姓的赋税。很多年轻人都支持这一设想,只有改革社会才能进步,但到了拉萨,那些噶伦老爷根本就听不进去这些话,还把我的话当成了疯话。家父也是,他把我当成一个异己分子,我只有离开拉萨,躲到瑟宕庄园里来实践我自己的理想。”瑟宕二少爷抿了一口酒,看着眼神有些迷离。
“噶厦也不是不改革,十三世达赖时成立了藏医学校,第一次派人去英国留学,设立了邮电局,创建了警察,建立了银行,而且自己印制了钱币。”希惟仁波齐脸上挂着笑容说。
桑布管家赶紧让仆人给瑟宕二少爷去端一杯热清茶,眼神不时观察瑟宕二少爷。
外面有些嘈杂,突然有个女人尖叫了起来。
瑟宕二少爷把头转向餐厅门口,茫然地等待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他的手指肚落在高脚酒杯肚上,有节奏地敲击。
桑布管家已经冲到餐厅门口嚷道:“谁在这里尖叫?”
他的身影躲到门帘后面了。
我们都盯着餐厅门口,紧张地等待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事。
瑟宕二少爷金表的秒针声,清晰地击打在我的耳膜上,分分秒秒在那一刻变得是多么漫长啊。
许久后,外面响起了皮鞋与阿嘎地触碰的声音,它由远而近,停在了餐厅门帘后。我们每一个人都神情惶惶。
门帘被撩开,门外站着桑布管家和一名穿藏军军官服的人。
桑布管家的手搭在藏军军官的腰上,推他进到餐厅里。
“我们被打败了。”军官一见瑟宕二少爷就说。军官的脸上有伤痕,上面形成了血痂,神色落魄而惊惶。他的军服不整,脚上的皮靴沾满泥土。
我们终于知道了结果,所有人都平静且理智,好像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希惟仁波齐肘部撑在桌子上,一掌支颐,呆呆地一动不动。
瑟宕二少爷把面前的一杯酒撒进嘴里,猛地从座位上站立起来。他对着穿藏军军服的人吼道:“这就是因果报应!旧的体制一定要被摧垮。”
瑟宕二少爷头微低,双手绞在胸前,来回踱步,接着声调提高了几度,说:“以前,龙夏想在西藏进行变革,最后被噶厦和权贵们挖去了他的双眼;拉萨英语学校刚创建,就被迫停办。任何一点改良,在西藏都会遇到强烈的抵制和反对。结果呢,社会停滞不前,民众饥寒交迫,权贵尔虞我诈,社会死气沉沉。这样的时代要是继续下去,西藏只有死路一条。几百年来的自我封闭,几百年来的墨守成规,是在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这是报应。你们闻一下,在这流动的空气里飘散着硝烟的气息,我能嗅到旧的体制坍塌时浮尘夹带的霉烂味,它们在半空中飘浮,最终必然会落到尘土里,然后被人踩踏在脚下,最终被时代所遗弃。新的将会以怎样一种形式到来呢?”
瑟宕二少爷坐回到凳子上,眼睛盯着对面的墙壁,泪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犹如一尊菩萨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