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野城中,刘备接到曹仁南下的消息时,正值深夜。
他披衣而起,匆匆赶往军师府邸。徐庶却已立在院中,青衫落寞,仰头望著满天星斗,手中捏著一枚棋子,似在独自推演。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面色平静如水,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夜会来。
“主公,曹军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刘备心头一沉,快步上前:“先生已知?曹仁率五万精兵南下,新野城小,如何抵挡?”
徐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將手中那枚棋子轻轻放在石桌上,引著刘备步入堂中。堂內灯火通明,舆图铺展,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新野周边的山川河流、道路关隘,每一条小径、每一处高地都用硃笔细细圈出。刘备定睛看去,发现舆图上竟已標註了曹军可能的进军路线——一条从宛城南下直取新野的大道,一条绕道比水、从西面迂迴包抄的山路,甚至还有一条从东面渡淯水、截断新野退路的小径,三条路线,条条清晰。
“主公请看,”徐庶指著舆图,神色从容,“曹仁五万大军南下,有三条路可走。走大道,则我军可於新野城北三十里处的白河设伏,趁其半渡而击之;走山路,则我军可於比水渡口布防,以逸待劳;走东面,则我军可佯装弃城而走,诱其深入,再於淯水东岸设伏,断其归路。然曹仁虽是宿將,用兵却失之持重,必走大道。我等只需在白河布防,便可挫其锐气。”
刘备听完,沉默良久,忽然深深一揖:“先生之才,十倍於备。若非先生,新野必危。只是……”他抬起头,目光中满是忧色,“先生方才说曹仁必走大道,万一他分兵三路,又当如何?”
徐庶摇头,语气篤定:“曹仁用兵,谨慎有余,魄力不足。五万大军南下,他必以主力正面推进,分兵不过数千,不足为虑。主公若信庶,便依此计行事。”
刘备望著眼前这个青衫落拓的谋士,那张清瘦的面容上,眼中精光內敛,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安定感——自起兵以来,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便依先生之计!”刘备一跺脚,沉声道。
当夜,新野城中號角低鸣,火光零星,大军悄然开拔,消失在夜色之中。城中百姓安睡如常,浑然不知一场大战已在城外悄然布下罗网。
数日后,曹仁亲率大军,浩浩荡荡抵达新野城北三十里的白河畔。时值隆冬,河水清浅见底,两岸芦苇歷经霜寒,絮白如雪,隨风轻摇,漫起一片素色烟尘。曹仁勒住战马,立於河岸高坡之上,凝眸远眺,对岸新野城的轮廓隱约可见,灰瓦城墙静立在寒风里,透著几分异样的沉寂。
不多时,斥候快马驰回,翻身下马躬身稟报:“將军,城中百姓往来如常,唯城门紧闭,城头却不见一兵一卒守备,毫无军旅跡象。”
“刘备这是在耍什么诡计?末不是听闻將军率大军来攻,弃城逃跑了?”身旁副將闻言,眉头紧锁,满脸诧异道。
曹仁未发一言,只是缓缓摇头,锐利的目光扫过对岸那片茫茫芦苇盪,心头骤然一凛。虽是隆冬时节,可眼前这片苇盪,竟死寂无声,连半只鸟兽的踪影都看不见,静得让人毛骨悚然。他猛地勒紧马韁,胯下战马人立而起,当即厉声大喝:“不好!有伏兵,全军速退!”
话音未落,对岸芦苇丛中骤然火把齐燃,万千火光瞬间映红天际,紧隨其后的是破空而来的骤雨箭矢,朝著曹军阵营疯狂倾泻!火光之中,关羽一马当先,手持青龙偃月刀,刀身映著火光,宛若一道赤色惊雷,从芦苇深处策马杀出,声如洪钟:“贼將休走!”身后伏兵齐声吶喊,杀声震天动地,直震得白河河水翻涌。曹军前锋毫无防备,瞬间乱作一团,士卒惊慌失措,纷纷跌落河中,清澈的河水转瞬便被鲜血染成赤红,哀嚎声、金铁交鸣声响彻河畔。
与此同时,张飞、赵云各率一支精兵,分从左右两翼疾驰包抄,如两把利刃,將曹军前锋硬生生截为数段,往来衝杀,势不可挡。曹仁虽遭突袭,却也算久经沙场,临危不乱,急忙传令后军稳住阵脚,结阵防御,且战且退,试图收拢溃兵。
岂料,徐庶所设的连环之计,远不止河畔伏兵这一招。曹仁率残部退至白河上游,正欲搭设浮桥渡河避险,忽见上游水面漂来无数轻舟,船上尽数堆满乾柴与火油,借著风势顺流直下,径直撞向曹军刚搭建的浮桥。火船触桥即燃,烈焰腾空而起,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不过片刻,整座浮桥便化为一片火海,曹军退路彻底被断。紧接著,上游堤坝轰然崩塌,积蓄数日的河水如万马奔腾,咆哮著倾泻而下,巨浪滔天,將曹军前军与后军生生隔绝,首尾不能相顾。
此一战,曹军折损兵马近三万,粮草輜重悉数被焚,损失惨重。曹仁心胆俱寒,再不敢贸然进军,只得率残兵败將撤退。
消息传回许都,曹操正於议政厅与文武群臣商议军务。侍者將战报呈上,曹操隨手展开细读,起初神色淡然,越往后看,眉头渐渐紧锁,隨即又从凝重转为浓浓惊嘆。他猛地將战报拍在案几之上,非但无半分怒色,反而抚掌大笑,连声讚嘆:“妙!实在是妙!白河设伏、火攻断退路、大水淹追兵,三计连环,环环相扣,步步精妙!”
荀彧见状,缓步上前,轻声稟道:“主公,属下已派人暗中打探,此计並非刘备所谋,而是出自其帐下谋士徐庶,此人字元直,潁川人士,早年曾行侠仗义,后弃武从文,潜心治学,才略胆识,远超常人。刘备得此人为辅,可谓如虎添翼,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曹操听罢,站起身来,在厅堂中来回踱步,眼中满是求贤若渴的渴慕之色,语气恳切:“徐元直乃天下奇才,我若能得此人辅佐,何愁天下不定!文若,你可有妙计,能让他归顺於我?”
荀彧沉吟良久,拱手献上一计:“徐庶此人,至孝至极,其老母如今寡居在潁川故里,无人照料。主公可遣人將徐老夫人恭迎至许都,好生奉养,再令其修书召子前来。徐庶孝顺,见家书必定奔赴许都。届时主公以厚礼相待,徐庶感念主公恩德,定然甘心效命。况且徐庶一旦离去,刘备便失了左臂右膀,新野弹丸之地,便不足为虑了。”
曹操眼中精光一闪,当即拍案决断:“此计大妙!即刻派人前往潁川,將徐老夫人安全接来许都,务必妥善安置,衣食起居,不得有半分毫怠慢!”
数日后,徐母被顺利接至许都,曹操亲自登门拜访,执礼甚恭,赏赐无数金银绸缎,指派专人侍女悉心照料,言辞恳切地说道:“老夫人在此安居,我必以长辈之礼奉养,绝不敢有失。元直的才华,我素来仰慕,恳请老夫人修书一封,召元直来许都,与我一同匡扶汉室,共图大业。”
徐母虽不知曹操的真正用意,却感念其连日礼遇,又念及儿子漂泊四方,追隨刘备辗转奔波,便提笔写下一封家书,信中只言自己在许都安好,盼儿子速来相见,以解母子相思之苦。
家书写毕,即刻由快马送往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