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巢的梦远比塔尖的短得多。
几个小时之后,老马克之前锤鞋的回声都还没有消散,他就已经从睡梦中醒来。
他睁开眼,盯著头顶锈跡斑斑的铁皮,听见自己的骨头在硬板床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天天工作十八个小时的身子骨就像那些淘了太久的废料,看著还能用,实际上到处都是裂痕。
腰疼。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腰疼。
老马克翻了个身,手掌撑著床板,慢慢坐起来。棚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铁皮缝隙里透进来几丝外面的废油灯光。他摸索著找到搭在床尾的裤子,正要往腿上套,忽然停下了动作。
不对劲。
外面太吵了。
老马克皱起眉头,侧耳听了听。下巢的夜晚从来不是安静的——有油甲虫啃食铁皮的沙沙声,有远处垃圾山传来的翻捡声,有风吹过棚户区铁皮的呜咽声。
但现在是后半夜,正是该安静的时候。
他正疑惑著,门外忽然炸开一个声音。
“老马克!老马克你醒醒!”
是小比克的声音,尖尖的,带著一种近乎发狂的兴奋:“老马克!你快出来看啊!我哥回来了!我哥皮特回来了!”
老马克的手顿住了,他揉了揉眼睛,把裤子套上,拖著鞋走到门口,拉开了那扇歪歪斜斜的铁皮门。
废油灯的昏黄光线涌进来,照得他眯了眯眼。
等他看清外面的情形,愣住了。
巷子里站著一个穿著之前没见过的制服的人,个子很高,肩膀宽阔,领口敞著,露出里面结实的脖颈。
他的脸被油灯映得半明半暗,但老马克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张熟悉的脸——皮特,小比克的亲哥哥,三年前参军走的那个皮特。
三年不见,这小子竟然壮了一圈。走的时候还是个瘦竹竿,现在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老马克!”皮特看见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大黄牙:“好久不见!”
老马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回来了?”
“回来了。”皮特走上前来,伸出手。
老马克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粗糙、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土,看来军队的日子也不好过,他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
皮特的手劲很大,握得老马克的骨节咯吱响了一下。
“行了行了。”老马克赶忙抽回手:“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折腾。”
皮特嘿嘿笑著收回手,旁边的比克已经像个猴子一样掛在了他胳膊上。这小子今年才十四,瘦得跟竹竿似的,掛在他哥身上显得更小了。
“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老马克靠在门框上,打量著皮特:“现在不是行星防御军探亲的时候吧?”
皮特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拍了拍比克的脑袋,让弟弟鬆开,然后正了正神色,但眼睛里还是亮晶晶的。
“老马克,我们军团立功了。”
“立功?”老马克挑了挑眉。
“对。”皮特不由得挺了挺胸膛:“我们在底巢那边打了好几仗,把比较近的帮派分子全都清乾净了。总督大人说了,要给我们办庆功宴,並且每个人可以带五个以內的亲人去参加。”
他说到这里,又笑了起来,扭头看了眼还掛在自己胳膊上的比克:“我这不就回来接这小子了嘛。”
比克听到“庆功宴”三个字,眼睛都亮了:“哥,庆功宴上有什么?有肉罐头吗?”
一年前,他在淘垃圾的时候见过肉罐头包装,上面的图片和罐头上残存的肉香味让他记到现在。
“有。”皮特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什么都有。管够。”
比克嗷地叫了一声,差点蹦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