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乐当然知道。
那时候他才六岁,不知道战争的含义,也不知道为什么京城突然家家闭户。
只记得那时候有人时不时发疯,在街上又哭又笑,还有母亲抱着自己的孩子流眼泪,说什么要亡国了。
这一战,边关死伤惨重,黎朝元气大伤。
他说:“我知道,大黎败得惨烈。”
“本来守边将领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敌国虽兵强马壮,我们也靠着排兵布阵灵巧的优势有来有往。但——”
关山越上半身前倾,望着童乐的眼睛,这一仗的所有恨都倾注在眼神里,密密麻麻的红爬满眼眶,带着经年的怨,认真盯着对方,一字一字叙述沉重过往。
“有人联通敌国,把我军的兵力部署连同城内地形图一起透露出去。”
“有人对着敌人指出黎朝的心脏。”
“你说,什么样的利益驱使,什么样的交易才会让人这么疯狂,抛却一切与虎谋皮。”
“我不知道。”童乐嗓音干涩,脚下生寒,凉意直窜上头顶。
关山越话语的指向性太明显,他的眼神太怨毒沉重,以至于童乐根本无法自我欺骗。
他问:“……是真的吗?”
关山越说:“我爹娘就是戍守邯城的将领,曾经截下一封奸细与敌国往来的书信。”
他的话题很跳脱,问:“你爹是不是有一块琉璃佩?”
童乐记得,他爹是有一块宝贝的环佩,琉璃做的,平时锁在书房匣子里谁也不给看。
他眨了眨泛酸的眼,有种尘埃落定前的惶恐,嗓音发紧,细声说:“是。”
“琉璃佩一周沾上墨在纸张滚上一圈,就是那封书信上的暗纹。”
童乐下意识辩驳:“书信……”
“书信当然不止截下的那一封,我在你爹的书房里,那块琉璃佩的边上,找到了他通敌叛国的罪证!”
“完完整整,每一封信件上都有暗纹。”
“你还想辩解些什么?”
证据确凿的琉璃佩,现场捉赃的书信,两边都能对得上的秘密暗纹。
童乐精神恍惚,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他苦苦恨了这么久的杀父仇人,怨了这么久的昏君奸佞,到头来发现自己是一通笑话。
他曾发誓,如若在灭门之祸中活下来,歃血饮冰也要为家族报仇。
呵。
结果他的灭门之仇,正是另一个失了父母的人的报仇之作。
他和关山越之间,还真是冤冤相报。
“你杀了我吧。”童乐缓缓抬起头,视线从地上滑到关山越那双难得波涛怒号的眼。
他露出脖颈这个致命部位,痛苦地闭上眼:“杀了我。”
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活在这个世上。
族人无一生还,惟有他活了下来,他背负着上百条人命的仇。
他可以伏低做小,可以吃尽苦头,可以被百般搓磨,复仇路上的一切艰辛他都接受,只要让他手刃仇敌,拿对方的血来告慰长辈。
可现在,他的仇人却告诉他,他的亲族人人背负着成千上万条人命,害死边关数万人,甚至差点成了国破的罪魁祸首。
他既不能弃国恨于不顾,一心复仇,忽略前因后果;也不能无视族人惨死的哀嚎,侥幸逃生后继续苟且一生。
作为童家人,严格来说,他也是叛国者。
活着不该,死才是最好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