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间,关山越甚至觉得记忆有效期只有三天也挺好,至少不会努力回想这时候什么发生什么又没发生,说话做事都要斟酌。
他闭着眼睛坐在床沿,任由管家带着丫鬟进门,看也没看,说:“换枚扳指来。”
小桃望着托盘里那抹绿应“是”,拿下去又换了与白玉双骏样式的来,关山越已然在穿外袍。
他张着双臂,瞥一眼托盘忽而笑得奇怪,低声说:“……时不可止,命不可变。”
不是吩咐,众人只当没听见,继续做自己的活。
他拣了扳指带上,准确叫出这侍女的名字:“小桃。”
小桃一愣,随即猛地叩头,“奴婢在。”
无论是打压还是捧杀,都没了意义,关山越给了她一个出府的机会:“随我一起入宫。”
看看刘氏母女见到她又是什么反应。
他比上一世晚了半刻才出府,行至皇宫畅通无阻,一路直入金銮殿。
侍卫们瞧着关山越的脸色,出手将小桃拦在殿外看管。
一场早朝各抒己见,唯独关山越头都没敢抬。
他心虚。
上辈子赌命时文柳眼睛红成那样,若不是涵养好,早能扑上去扇他两耳光再让他滚远些。
文柳眼眶和鲜血的红,关山越着实无力招架。
他喏喏安静了一早上,连被弹劾也没解释一个字。
眼见这位一点就燃报复心极强的关大人今日罕见地闭嘴,百官和周围同僚交换着眼神,纳罕:这姓关的是在哪伤了喉咙不成?真是奇了。
最后还是文柳替哑巴似的关山越发声,亲自赐他宝刀“斩月”,极为体面地说了几句场面话,赋予他先斩后奏的权力,又一番勉励才收场,给足了他作为重臣的面子里子。
关山越接过赏赐跪得极快,朗声谢恩饱含情意,抑扬顿挫夸张咏叹,颇有谄媚狗腿之风,众人看得俱是一愣。
从前关大人虽为鹰犬,却也只是听话了点,不见如此心虚讨好之时,怎么如今……这表现这情景,倒生出些熟悉模样,活像是——
惧内。
众人被这想法一惊,唾沫险些把自己呛死,又唯恐殿前失仪,一个个憋着,噎得脸通红。
幸而早朝临近尾声时陛下才赐刀,甫一散朝,天子将将走远,便见一群老头咳得天昏地暗,好不容易止住,对视一眼又嘴角抽搐,颇为不自然。
关山越不理会集体犯病的老臣,抱着刀一寸寸仔细看过去,珍重爱人似的。
说来,在朝堂待着的每一世,关山越都有“先斩后奏”之权,与之一起的是权力具象化的神兵。
第一世是一柄精美绝伦的利剑,细长漂亮,利刃处反着雪一样的寒光,只那一点剑影就照得人心慌胆寒,骇得贼人认罪伏诛。
第二世他逃了,自然什么也没收到。
第三世是一柄厚重的青铜剑,虽占了个剑的名头,硬度力道与铁剑完全有差,肆意放纵,横起来所向披靡,斩灭一切对手。
只有第二世缺了,缺了的东西就该补回来。
关山越往乾清宫去,前世临死前如此不愉快,今生第一次见面,不知是何光景。
他期待又带有怯意,手上不自觉用力,斩月华丽诡谲的花纹在指尖一层叠一层,红过又白。
以为文柳生气的手段依旧是闭门,会在门口受阻,关山越刻意停顿片刻,在门外等着人来拦,却像往常一般被恭敬迎进去。
“陛下。”
关山越一套大礼行完才被赐座,得到了文柳从百忙中飘来的一个眼神。
“关卿。”文柳平静,“有事?”
无限威严压得呼吸都轻微,关山越上前一步,不怕死地冒进:“敢问陛下,臣叛逃那五年,可有本该拿到的赏赐。”
他从来不怕文柳的情绪,好的坏的,甚至能要他命的,都是牵动对方心绪的证明。
早在他跪下那刻起,李公公就自觉退到外面去,没了旁敲侧击替他求情卖可怜的人,关山越孤身奋斗。
文柳晾了他一炷香,自顾自地挥豪,不予理睬。
关山越猜测这是试探自己诚心,也不急着追问,跪得沉稳,颇有认错应有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