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他伸手在篮子里拨了拨,将近一年抄的经书借着香烛的火苗点燃,橙红的亮光跃动,照亮他一把一把往火堆撒纸钱的动作。
凉风里坐了一柱香的时间,间或有风将带着火星尚未燃尽的纸钱经书卷起,又打着旋儿落下,无论这点火光往哪飘,都不能让这位统领大人挪动半分。
带来的那一坛酒,他喝一杯便帮对方往地上敬一杯,就这么一杯又一杯凉酒下肚,从喉间冷至心头,很快又不安地灼烧起来。
一坛子御酒简单糟蹋完,关山越将两只白玉杯并排放在木碑之前,告状似的呢喃:“现在龙椅上坐着的是宁亲王的儿子,你之前夸过长得讨喜那个。
“他今晚在宫里设了埋伏,还让我带兵去救驾,就是想给我安一个谋反的罪名。”
关山越手肘搭在膝盖上,抬手揉了揉额头,声音黏糊:“你侄子欺负我,你也不管管。”
一人一碑对立,等关山越借酒劲撒够了泼,才收敛了那副可怜兮兮的嘴脸。
他又将火折子点燃,凑近那块木头刻的碑自夸,“多亏我聪明,当初做了木头碑,不然还不好销毁。”
火焰爬上文柳的名字,掩盖了这座竹林里曾贡过的人。
这酒后劲大,关山越摇摇晃晃走出去扶着拱门,贺炜赶紧迎上去,将外袍给这面色苍白的冰块穿上。
“行了。”关山越拂开他的手,自己随便扯了扯衣襟,“都快死的人了,还穿这么讲究做什么?”
口无遮拦地说完自己要死,还不忘让贺炜把竹园毁掉,他指了指身后,“找两个人将里面一把火点了,什么也不必留。”
贺炜拱手应声之际,关山越已然顺着廊下缓步行走,七拐八绕到了兵器库。
也没什么可挑的,新帝都搭好了台子只等他这条命,如果关山越不准备带兵不准备反,就算他今日将数十种武器全带上都没用。
挑了一把当初先帝御赐之剑挂在腰间,关山越又慢慢挪回湖边亭子吹夜风去了。
可能因为即将毙命,今夜的关山越格外有雅兴,像是要将之前没仔细看看的日月山川在脑海里铭刻个遍。
不一会儿,贺炜办完事顺着暗卫指引找到关山越身边。
看对方借着月光赏湖的惬意表现,配上刚刚付之一炬的竹园,贺炜肯定统领大人今夜绝对会去宣武门一探究竟。
而自己是副将,同生共死义不容辞。
可能是死亡在即压倒了尊卑观念,贺炜难得以下犯上一句:“其实小皇帝的举动也不是不能理解。”
小皇帝?
关山越轻笑一声,看来不适应新帝的不止自己一个人,原来贺炜也将先帝与新帝区分得清清楚楚。
他笑着问:“他可是想要我的命,你也能理解?”
“那可太能理解了。”这大老粗一摆手,替关山越细数新帝的委屈。
“您抄经时手里的笔上面刻着龙纹,您最喜欢的九酝春酒是御酒,架子上放得快发霉的茶叶是贡品,卧房里放的夜明珠更是罕见之宝,别提您腰间现在挂着下可斩奸臣上可训皇帝的尚方宝剑。”
数到中途贺炜不禁为他们家大人叹一口气,感慨道:“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新帝登基后您还活了三年,真是稀罕事。”
关山越蛮不讲理:“先帝在时我府上就是这样,怎么没见先帝想杀我?”
“……”
说实话,贺炜也不知道先帝怎么就那么好脾气,卧榻之侧也能生生给关山越分出半块。
关山越越想越不服气:“新帝登基本就是我一手扶上位的,现在娶了丞相的女儿,卸磨杀驴的事干得倒是顺手。”
“何况……”关山越声音渐低,“何况我能活到现在,靠的可不是新帝被狗啃得烂糟的良心。”
他转头看着贺炜,抖落出一个大秘密:“先帝的虎符在我这里。”
“……?”贺炜脸都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