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下声音不大。
可桌边每个人都像跟着沉了一下。
中午前,送信的人便上路了。
黑鬃被套好鞍具时,前蹄还在不安地刨地,鼻子里不断喷着白气。托雷亲手把缰绳交出去,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只在那人翻身上马的时候,用力拍了拍马颈。
下一刻,马便冲了出去。
马蹄声一路敲过镇口,越去越远,很快就被风吹散在林外的路上。
艾丽娅站在后头,看着那匹黑马消失在视野尽头,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整座镇子最后那一点还能往外递出去的希望,也一起被它驮走了。
可留下来的人,日子还是得接着往下过。
白天里,镇上几乎没有人闲着。
能动手的都去了北边。抬木板的,搬石头的,钉围栏的,来来回回一整天脚步几乎没断过。伯恩带着人把还能用的铁器都翻出来了,连旧钉子都没舍得丢,能敲直的全重新敲直。塞门在镇子里来回跑,一会儿送水,一会儿传话,脚底下像生了火。玛莎婶和米娅守着伤者,一整天下来几乎没怎么抬过头。
伊恩和露西的尸体被安置在一起,临时盖了白布,放在酒馆后头那间还算安静的空屋里。
没人刻意提,可也没人能真的忘掉。
托雷一整天话都很少,像嗓子里堵着什么,说不出来。偶尔有人喊他,他便应一声,低头继续干活,干得比谁都狠,像只要手不停,人就能不去想别的。可艾丽娅有一次远远看见他站在那扇门外,站了很久,最后也只是抹了把脸,又转身回去搬木头。
伊莎的伤刚结痂没多久,本不该再动,可她也没真坐着。
她没去扛最重的木料,只站在北边那头盯着人补缺口,哪段先加固,哪段要加横木,哪边该留照明,哪边夜里最容易成死角,她都一一看着。脸色比平时白些,背却还是直的,像只要她还站在那儿,人心就不至于散。
艾丽娅有时候会隔着人群看见她。
风吹过来时,会把她额前一点碎发吹起来。她站在那些敲木头、搬石板、争分夺秒的人中间,身上那股一夜没散尽的血气和疲惫还在,可整个人依旧很稳。
稳得让人看着,就会下意识觉得——至少今天还撑得住。
可奇怪的是,林线那头竟一直安静着。
没有新的狼嚎。
也没有新的试探。
白日里没有,黄昏没有,入夜之后也没有。
北边新补起来的围栏后头挂了灯,灯火一盏一盏排开,把缺口附近照得比昨夜亮得多。守夜的人一整夜都绷着神经,谁也不敢真正放松。可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吹过草叶,吹过树梢,吹得人后背发凉,却始终没把什么东西带出来。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平安无事,倒更像风雨来之前那种长得叫人心里发毛的停顿。
艾丽娅夜里也没怎么睡。
她抱着竖琴坐在窗边,时不时去听外头的动静。可听来听去,除了风,还是风。她甚至几次怀疑,是不是昨夜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感觉只是自己太累了才会生出的错觉。可每当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又会想起林子更深处那道高大的黑影,想起狼群齐齐后退时那种不对劲的静。
那不是错觉。
她心里很清楚。
只是那东西为什么退,为什么昨夜没继续逼上来,她还想不明白。
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次日天边重新泛白,林线那头依旧没有一点动静。
没有狼。
没有叫声。
甚至连一双红眼都没再出现。
可也正因为如此,镇子里没有一个人真的松下那口气。
所有人都知道,这种安静,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更像是有东西躲在看不见的地方,暂时收住了爪牙,等着下一次真正扑下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