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山风穿过院子,有一片叶子落下来,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她的肩上。她没有察觉。我伸手帮她拿掉,手指碰到她的肩膀,她微微侧了一下脸。
“叶子。”我把那片银杏叶摊在掌心给她看。
她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银杏叶的形状像一把小扇子,又像一只蝴蝶的半边翅膀。
“我小时候家门口有一棵银杏树。”她把叶子翻来覆去地看,“秋天的时候满地都是金黄的叶子。我一片一片捡回来夹在书里。有一年我夹了整整一本。后来搬家的时候,那本书找不到了。”
她把叶子放进包里,放得很仔细,不像是在捡一片树叶,像是在收一件信物。
我们在银杏树下坐了很久。石凳凉凉的,我挨着她坐。山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吹得她的头发扬起来又落下去。远处的山层层叠叠,颜色一层比一层淡,最远的那一层已经和天融在了一起。
“林久木,”她叫我全名。“你知道吗,在佛前许愿的时候,我没有求平安,也没有求健康。”
我看着她。她没有看我,看着远处的山。
“那你求了什么?”
她把头转过来,看着我。她的眼睛是湿的。
“我求佛,让我过一天,只过一天,真真正正属于自己的日子。不用演谁,不用装谁,不用对得起谁。”
她的手搁在膝盖上。这一回,我没有犹豫。我把我的手覆上去。她的手凉凉的,像一块在水里泡了很久的玉。她没有抽开。
我们就这样坐在佛的后院里,坐在银杏树下,坐在风里。什么也没说。
头顶的银杏叶沙沙地响。
我想起《道德经》里有一句话,她喜欢的那一句——“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以前我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无为是什么都不做吗?什么都不做怎么又能无不为?
那一刻我好像忽然懂了。
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做,是不去对抗。不去对抗风,不去对抗水流,不去对抗那些从心底里漫上来的东西。就像这棵树,这口井,这座山。它们什么也没做,但它们什么都是。
我只求这一刻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山里的光线变成了金色,斜斜地照在石阶上。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我们隔着一臂的距离。走到半山腰,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下次还能来吗?”
“能。”
“那下次,我们还坐那个石凳。”
“好。”
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在西斜的日光里显得很暖。
后来我们又去了很多次落迦寺。每一个季节都去过。秋天银杏黄了的时候,冬天山上落了薄雪的时候,春天石阶缝里冒出野花的时候。那个石凳变成了我们的石凳,那口井变成了我们的井,那棵银杏树变成了我们的银杏树。
我却永远记得那个夏天她把手放在我掌心。
我再也没有那样握过别人的手……